麻脸陈哭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断断续续地补充道:“是……是彪哥亲口说的……五个帮派凑了五十多号人,分了三路,一路截你,另外两路……埋伏在广从公路的黑风口和落马坡……他们说……说江老大一死,羊城的黑市地盘,就由他们五家分了!六哥,我也是被逼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没办法啊……”
鬼子六松开手,刀疤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绑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鬼子六站在原地,背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高又瘦,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戾气,那股戾气,像是要把这偏厅的屋顶都掀翻。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在大屋的正厅里,江奔宇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那时候,江奔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给乡下妻子秦嫣凤带的陈皮和糕饼。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江奔宇的脸上,他笑得一脸温和:“六子,我要回乡下看看媳妇和孩子,羊城这边,你多盯着点。”
那笑容还在眼前晃,那声音还在耳边响。
江奔宇是什么人?是他鬼子六的救命恩人。当年他从乡下到三乡镇,再到羊城,今天不知明天事,前途一片迷茫,是江奔宇给了他吃饱了饭,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给了他一个奋斗的目标。跟随老大这些年,江奔宇待他,像亲弟弟一样,护着他,帮着他,让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在羊城黑市行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大待他恩重如山,他怎么能让老大出事?
鬼子六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过,又疼又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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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廊下那张八仙桌上,桌上放着一把驳壳枪,是江奔宇给他的,说是防身用的。他大步走过去,抓起那把驳壳枪,枪柄狠狠砸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一个粗瓷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阿炳!”鬼子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顾不上后背伤口的疼痛,顾不上浑身的疲惫,“备车!去黑风口!”
阿炳一直守在偏厅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水火棍,听到这话,立刻应声:“哎!六哥,我这就去!”他转身就往外跑,厚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
鬼子六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刀疤强和麻脸陈,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没有一丝温度。他抬手,手里的弹簧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快得像一道闪电,“唰”地一声,割断了两人背后的绑绳。
绑绳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刀疤强和麻脸陈的心上。
“滚。”鬼子六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别让我再在羊城看见你们。”
刀疤强和麻脸陈如蒙大赦,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他们顾不上浑身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裤脚的泥水甩了一地,在麻袋片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们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鬼子六改变主意,把他们留在这里。
偏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鬼子六一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着,映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着惨白的颜色。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是在哭。
鬼子六站在原地,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羊城的天,要变了。
但他鬼子六,绝不能让老大江奔宇出事!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