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陈就揣着攒了半年的积蓄出门了。车站的风比巷子里更烈,刮得他耳朵生疼。买票时,售票员看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爷,这是去看亲戚?”

“嗯,”老陈点点头,喉头发紧,“去看我闺女。”

汽车在雪后的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树一闪而过,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手。老陈靠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他却没觉得冷。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指尖发烫,烧得他一遍遍想象见面的场景——林丫会不会扑过来抱住他,喊一声“爸爸”?会不会指着棉袄说“这是我的”?

车过中途站时,上来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七八岁,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个石榴形状的气球,红通通的,在车厢里晃来晃去。老陈的目光跟着气球转,突然想起安安失踪那天,手里也攥着个气球,是幼儿园老师给的,黄色的小熊图案,后来在巷口的垃圾堆里找到了破掉的残骸。

那天的风也很大,吹得气球直往天上飞,安安追着跑,喊着“爸爸,抓住它”。他刚要伸手,就被隔壁王婶叫住,说家里的煤球不够了,让他帮忙去搬两筐。等他搬完煤回来,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破掉的气球,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躺在冰冷的地上。

“大爷,您咋哭了?”旁边的女人递过来一张纸巾,眼里带着疑惑。

老陈抹了把脸,才发现眼泪已经淌到了下巴。他摇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没事,沙子迷了眼。”

汽车摇摇晃晃地驶进邻县地界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陈的心越跳越快,帆布包里的小棉袄仿佛有了重量,坠得他肩膀发酸,却又踏实得很。

福利院在城郊的山坡上,红砖墙围着个院子,门口种着两排松树,雪化后的泥土带着股潮湿的腥气。张院长在门口等他,穿着件深色的羽绒服,看见他就迎上来:“陈师傅,路上累坏了吧?林丫在屋里呢。”

老陈的腿有点发软,跟着张院长往里走。走廊里很安静,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五颜六色的,画着太阳、房子、笑脸。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画,突然停在一幅上——画里有个歪歪扭扭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结着红果子,树下站着个小人,旁边写着“家”。

“这是林丫画的,”张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说这是她心里的家。”

老陈的眼眶又热了。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张院长走进活动室。十几个孩子正在看书、做游戏,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过来。张院长拍了拍手:“林丫,过来,看看谁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是照片上的样子。老陈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安安”,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