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秋拥着狐裘坐在暖阁里,鎏金兽首熏笼吐着沉水香的青烟。窗外飞雪连天,琉璃瓦上已积了寸许厚的素白。这雪啊,能掩尽朱门绣户的污浊,却盖不住人心里的腌臜。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惊散了满室寂寥。林彦秋蹙眉——这冰天雪地的,谁会来这偏僻官舍?
首先排除张芊芊那丫头。那野雀儿从来都是"砰"地踹开院门,隔着老远就嚷"林彦秋你出来"。齐芝怡也不会,尚书府的小姐向来是让丫鬟先递名帖的...
拉开门闩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门外站着个鹤发老者,玄色大氅上落满碎玉,一双鹰目如刀似剑,竟激得林彦秋颈后寒毛倒竖!
老者身后立着两名披甲武士,肩头明光铠的护兽在雪光中森然发亮。
"阁下是...?"林彦秋拱手。
"哈哈哈!"老者笑声震得檐上雪簌簌而落,"老夫齐震岳。听闻林翰林棋艺超群,特来手谈一局!"
这哪是寻常拜访?堂堂镇北大将军踏雪访寒士,分明是纡尊降贵!林彦秋暗悔——早该去将军府拜谒的,偏生因着董家的事,连张祭酒那儿都躲着...
"折煞晚生了!"林彦秋慌忙侧身让路,"老将军只需派个亲兵传话..."
齐震岳大步跨过门槛,两名亲兵却如铁塔般钉在雪地里。见林彦秋迟疑,老将军挥袖道:"由他们守着!"玄氅翻飞间露出腰间那柄御赐龙雀刀,刀鞘上还凝着北疆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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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秋心头掠过"在其位谋其政"六字,不由肃然望向檐下两位铁塔般的亲兵。雪粒子打在他们的明光铠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般阵仗..."他压低声音,"恐惊扰邻里。"
确实,这官舍里还住着几位翰林院同僚,若见将军亲兵把门,明日朝堂还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
齐震岳解下玄貂暖帽,露出如钢针般的花白短发。他朝门外笑骂:"杵在雪地里装门神呢?滚进来暖着!"
逼仄的厅堂里,一张黄花梨棋案占去大半地方。老将军目光如电,倏地落在案底——那儿静静躺着个紫檀棋匣,正是林彦秋走南闯北必带的物件,也是他姥爷留下的遗物。
值钱不值钱倒在其次,要紧的是匣盖内侧那行小楷:"落子无悔"。
"好家伙!"齐震岳一个箭步上前,捧出棋匣时竟有些颤巍,"二十年了..."他摩挲着匣上包着的油绸布,喉头滚动。
"若老夫没记错,这墨玉子该是缺了三枚。"齐震岳盘坐在蒲团上,两指拈起一枚黑子对着烛光细看。那棋子在他粗粝的指间泛着幽光,仿佛要照见三十年前的烽烟。
林彦秋跪坐在织锦棋墩前,轻轻解开包裹棋盘的苏绣绢帕。他取出一方雪浪纸,就着熏笼热气细细擦拭榧木棋盘——这是古礼,如今便是国手也对这"净枰礼"生疏了。
"老将军怎知缺了三枚?"林彦秋收纸入袖时,见对方指节微微发白。
齐震岳突然大笑,震得案上烛火摇曳:"缺的那三枚,都是被老夫拍碎的!"他摩挲着棋盘边缘一道旧痕,"当年桐城之乱,满朝清流就属你外祖门生故旧最多。那些喊着'清君侧'的狂徒,半数要唤他一声先生。"
老将军突然抓起三枚白子排在天元位:"白日里我们几个'罪臣'被赶去放牛,夜里就靠这棋局熬时辰。你外祖总说..."他忽然捏住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落子如人,要留三分余地'。"
"放牛?"林彦秋执壶的手一顿。
"哈!美其名曰'观稼穑知民生'。"齐震岳突然"啪"地将黑子拍在星位,震得棋奁里玉子叮咚乱跳,"那群竖子哪知道,老夫当年在陇右放过三年军马!"
林彦秋忙去扶晃动的棋奁,却见老将军盯着棋盘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