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棺材塔最顶端,一口硕大的黑漆棺材,棺盖缓缓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朝我招了招。
紧接着,一个阴冷得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下来……替……”
我吓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棉袄。
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棺盖合拢,磷火黯淡,呻吟声渐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万人坑里的东西,盯上我了。
因为我赶了聂老二的尸,沾了因果。
聂老板和挑夫早就跑没影了,山道上只剩我,和一具被掏了心的尸体。
天快亮了,我必须在天亮前处理好尸首,否则日光一照,尸变化煞,更难收拾。
我强打精神,用赶尸鞭将聂老二软塌塌的尸身捆成粽子,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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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去迎尸客栈了,我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
辰州城外十五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是我师父早年落脚的地方,地下有间密室,专放凶尸。
我赶到山神庙时,东方已经泛白。
撬开密室石板,将尸首拖进去,点亮油灯。
密室里阴冷潮湿,墙角堆着些破旧法器,还有一口积满灰尘的柏木小棺。
我将聂老二的尸首塞进小棺,盖上棺盖,贴上七八张镇尸符,又用墨斗线弹了九横九竖,这才松了口气。
正想歇会儿,眼睛一扫,忽然瞥见墙角那堆法器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扒拉出来,是个生锈的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
我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镜面,凑到油灯前想照照自己的狼狈相。
这一照,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我的脸!
是一张肿胀青黑、眼窝深陷的死人脸!嘴角咧着,露出诡异的笑——正是聂老二!
我吓得手一抖,铜镜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捡起来再看,镜面里又是我自己了,脸色惨白,眼珠子瞪得老大。
幻觉?不对!
我举起铜镜,慢慢转动角度,当镜面朝向那口柏木小棺时……
棺盖上,赫然坐着一个人影!
穿着寿衣,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猛回头,棺盖上空空如也。
再看铜镜,那人影还在,而且……慢慢转过了头!
还是聂老二的脸,但更加狰狞,眼眶里流出黑血,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镜中的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寒毛倒竖,缓缓转头。
密室的石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正在慢慢扩散,形成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正往外汩汩冒着黑水。
墙上那个洞,和聂老二尸首胸口被掏出的洞,位置、大小,一模一样!
黑水越流越多,顺着墙根蔓延,朝我脚边淌来,散发出万人坑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
油灯的火苗“噗”地变成了绿色,光线昏暗,密室里的温度骤降,哈气成霜。
墙上的黑影轮廓,竟然开始向外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墙壁钻出来!
我抓起一把香灰撒过去,香灰沾到黑水,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白烟,黑水退缩了一些。
但墙上的凸起更明显了,已经能看出肩膀、头颅的形状。
不能再待了!这密室镇不住它!
我连滚带爬冲出密室,盖好石板,搬来香案压住,又在外间神像前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祖师爷保佑,弟子撞邪了,您老显显灵……”
话音未落,供桌上那尊泥塑山神像,“咔嚓”一声,眉心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滴滴答答落在供桌上。
神像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悲悯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脑袋“哗啦”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我头皮发麻,连祖师爷都镇不住?这聂老二到底招了多凶的东西?
我逃出山神庙,一路狂奔回辰州城,直接钻进了师父的老宅。
师父十年前金盆洗手,如今在城东开了间药铺,颐养天年。
我把来龙去脉一说,师父叼着旱烟杆,眯着眼听了半晌,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
“万人坑……掏心尸……铜镜照影……”师父吐出一口浓烟,“老三,你惹上‘借尸还债’的勾当了。”
“借尸还债?”
“嗯。”师父敲敲烟锅,“那不是聂老二自己的怨魂,是万人坑里那些饿鬼,借他的尸身和残魂当引子,想爬出来找替身。”
“它们掏了他的心,是想用他的心当‘信物’,标记下一个猎物——就是你。”
我摸了摸胸口,没觉得异常。
师父冷笑:“脱了上衣,对着镜子看后背。”
我扯开褂子,扭身对着屋里铜镜一照,差点叫出声!
我后背正中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印,形状像只手,五指张开,正好握住我的脊椎骨!
手印边缘还在慢慢扩散,像墨汁渗进宣纸。
“这、这是……”
“鬼手印。”师父叹气,“它们给你打了记号,跑不掉了。等到手印漫过心口,你的魂就会被扯出来,填进万人坑,聂老二就能‘还阳’——虽然也只是具行尸走肉。”
我腿都软了:“师父,救命!”
师父沉吟良久:“只有一个法子。赶尸匠的祖师爷传下一道‘破煞送葬符’,能将标记转移,但需要一件至亲之人的贴身血物为引,还需……一具刚死不超过十二时辰的鲜活尸首当‘桥’。”
“用血物贴在尸首眉心,将鬼手印‘过’到尸首上,再赶着这具尸,重回万人坑,把它献祭给底下那些东西,了结因果。”
我傻眼了:“至亲血物好说,我老家还有件娘亲的旧衫。可这刚死的鲜尸……我上哪儿找去?总不能现杀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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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老三,师父年轻时……欠过一条命。”
他起身,从里屋床底下拖出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寿衣,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羊皮,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咒。
“这是‘假死符’。”师父摩挲着羊皮,老眼浑浊,“贴在活人眉心,可令其气息全无,状如新丧,十二个时辰后自解。但风险极大,若时辰拿捏不准,或中途被破,假死就成真死。”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用我吧。我老了,也活够了,正好还了当年那笔债。”
我“扑通”跪下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师父!使不得!我怎么能用您……”
“起来!”师父一脚踹在我肩上,骂道,“哭个球!老子又不是真死!十二个时辰后,你带着我的‘尸首’到万人坑边,把鬼手印过给我,把我‘献祭’了,等底下那些东西收了‘祭品’,你立刻撕了我眉心的假死符,背我出来!记住,手脚要快,它们吞祭品只要半柱香时间!”
我磕头如捣蒜,心里却打鼓。这法子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师父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老子还不想真死!快去取你娘的血衫,今夜子时开坛!”
我连夜跑回乡下老家,在娘亲遗物里找到一件她贴身穿过的旧肚兜,已经洗得发白,但隐约还能闻到熟悉的皂角味。
子时,师父在老宅后院摆开法坛。
他沐浴更衣,换上那套寿衣,将假死符贴在眉心,直挺挺躺在门板上,对我交代最后一句:“老三,记住,赶我的尸时,摇铃别停,念咒别歇,一步不能错!”
我含泪点头,摇动摄魂铃,念起赶尸咒。
师父身体一颤,缓缓坐起,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胸口果然没了起伏。
我将他引下门板,系好尸绳,另一头捡起娘亲的肚兜,按在师父眉心。
然后咬破手指,在自己后背鬼手印上涂抹鲜血,口中念念有词:“血亲为引,冤债转移……过!”
后背猛地一烫,像被烙铁狠狠烙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再看师父眉心,那肚兜上渐渐渗出一个黑色的手印轮廓,和我的鬼手印一模一样!
成功了!
我不敢耽搁,赶着师父的“尸首”,连夜出城,再赴老鹰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