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深渊下的棺材塔静悄悄的,绿色磷火稀疏了不少。
我赶着师父来到崖边,跪下,朝深渊磕了三个头,高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今以新丧鲜尸一具,了结前债,望诸位收了祭品,放过生人!”
说完,我解开尸绳,在师父背后轻轻一推。
师父的尸首向前踉跄两步,直直坠入深渊!
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趴在崖边往下看。
师父的尸首落入棺材堆中,瞬间被无数黑手抓住,拖向那口最大的黑棺。
棺盖再次移开,那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师父的脚踝,一点点往里拖。
就是现在!
我计算着时间,大概过了三分之一柱香,师父的尸首已经被拖进黑棺大半。
我掏出准备好的绳索,一头系在崖边老树根上,一头绑在自己腰间,纵身跳下深渊!
耳边风声呼啸,我凭着赶尸匠的夜眼和矫健,在棺材塔上几个起落,稳稳落在那口黑棺旁边。
黑棺里传来“咕叽咕叽”的咀嚼声,令人作呕。
我强忍恐惧,伸手进去摸索,触到师父冰冷的手臂,猛地往外一拽!
“哗啦!”师父的半截身子被拽了出来,可他的腿还被那只白手死死抓着!
我掏出怀里的桃木钉,狠狠扎向那只白手!
“噗嗤!”桃木钉入肉,白手猛地一缩,松开了。
我趁机将师父整个拖出,背在身上,抓住绳索就往上爬。
底下传来愤怒的嘶吼,整个棺材塔都在震动,无数棺材板“砰砰”作响,更多黑手伸出来,朝我们抓挠。
我拼命往上爬,指甲抠进岩缝,鲜血淋漓。
就在快要爬到崖边时,我背上的师父,突然动了!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嘶哑冰冷,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戏谑:“老三……手脚挺利索嘛……”
我浑身一僵:“师、师父?您醒了?”
“假死符……时辰还没到……”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底下那东西……用阴气激的……快上去……它要追上来了……”
我咬牙,最后用力一蹬,终于爬上了崖边。
刚把师父放下,深渊里“轰”地一声巨响,那口黑棺的棺盖整个飞了起来!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棺中缓缓站起。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它浑身缠满黑气,身躯由无数残肢断臂拼接而成,胸口的位置,镶嵌着十几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其中一颗,赫然是聂老二那枚干瘪的黑心!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山石滚落。
接着,它伸出由几十条手臂纠缠而成的巨手,扒住悬崖边缘,就要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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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撕符!”师父急吼。
我手忙脚乱去撕他眉心的假死符,可那符纸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扯,师父疼得闷哼,符纸只撕开一个小角。
“用血!舌尖血!”师父喊道。
我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嗤啦”冒起青烟,瞬间化为灰烬。
师父身体剧烈抽搐,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喘气,脸色由金转红,活过来了!
但与此同时,那怪物已经爬上了半个身子,无数手臂挥舞着,朝我们抓来!
师父一把推开我,自己踉跄站起,从怀里掏出那面生锈的八卦铜镜,对着月光一晃,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光柱,照在怪物身上。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照到的部位“滋滋”作响,冒出黑烟,那些手臂纷纷脱落。
但怪物实在太大,光柱只能伤它,不能灭它。
它忍痛,挥舞剩下的手臂,一巴掌拍向师父!
师父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崖边老树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我目眦欲裂,抽出赶尸鞭冲上去,没头没脑地抽打怪物。
鞭子落在怪物身上,溅起团团黑气,却收效甚微。
怪物另一只手抓向我,我躲闪不及,被捏住了腰,顿时感觉骨头“嘎吱”作响,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
危急关头,师父挣扎着爬起,嘶声喊道:“老三!接住!”
他将八卦镜扔了过来。
我接住铜镜,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我将铜镜高高举起,对准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将镜面折射的角度,对准了怪物胸口那堆心脏!
清冷的月华经过铜镜汇聚,变成一道炽亮的光箭,“嗖”地射入怪物胸口!
“噗噗噗噗……”
一连串爆裂声响起,怪物胸口那些心脏,像被点燃的炮仗,一颗接一颗炸开!
黑色的脓血和碎肉漫天飞溅。
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气,被山风吹散,最终只剩下那口巨大的黑棺,孤零零躺在崖边,棺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深渊下的棺材塔,失去了核心,轰然倒塌,绿色磷火逐一熄灭,呻吟哭泣声也渐渐平息。
万物归于寂静,只有山风呜咽。
我连滚带爬扑到师父身边,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肩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头碎了。
“师……父……”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师父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子:“哭……哭个屁……老子……还没死……”
他费劲地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指了指那口黑棺:“去……把棺盖……合上……用……用墨斗线……封死……”
我照做。合上棺盖的瞬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解脱,又像是无奈。
用墨斗线弹了九九八十一道,将那口邪棺封得严严实实。
师父又让我把他背到崖边,对着深渊撒了三把香灰,念了一段超度的经文。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背着受伤的师父,一步一挪,朝辰州城走去。
师父趴在我背上,声音微弱:“老三……那二十锭银子……还在吗?”
“在……在客栈……”
“拿去……一半给你师娘……另一半……买副好棺材……要柏木的……厚实点……”
“师父!您别胡说!”
“呸……老子是说……给聂老二……那倒霉蛋……毕竟用了人家的尸……给他……好好安葬……”
回到辰州,师父躺了足足三个月才能下床,肩膀落下了残疾,再也抬不高。
我用剩下的银子,厚葬了聂老二,也给万人坑的冤魂做了场浩大的法事。
至于聂老板,我再也没见过,听说他变卖了家产,离开了湘西,不知所踪。
师父的金盆,这次是真的洗了手。
他把那面救命的八卦铜镜传给了我,还有那本破旧的《赶尸秘要》。
“老三,这行当……损阴德,但有时候……也能积点阴功。”师父拍着我的肩膀,“往后……悠着点,眼睛擦亮,别什么尸都接。”
我接过铜镜和秘要,郑重磕了三个头。
后来,我还是继续赶尸,但规矩多了三条:不接横死超过三日的,不接死因不明的,更不接手里攥着东西的。
每逢初一十五,我都要去老鹰崖边,撒一把纸钱,念一段往生咒。
那口被墨斗线封死的黑棺,一直静静躺在崖边,日晒雨淋,渐渐被藤蔓覆盖。
只是偶尔月圆之夜,路过的山民会说,听见崖边传来隐隐的哭声,像很多人,又像只有一个人。
我的故事讲完了。
客官,您要是走夜路,听见背后有整齐的“咚咚”声,别回头,快跑。
要是跑不掉,就撒泡尿在鞋底,或者咬破中指,在掌心画个“井”字。
当然,最好还是……别在寒衣节前后,走湘西的夜路。
尤其是,别靠近那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山崖。
谁知道下面等着您的,是回家的路,还是……万人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