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日录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201 字 6个月前

我像赌徒一样,红着眼睛,自己骗自己。

夜幕降临,我最终还是揣上罗盘铜钱,鬼使神差地往租界圣心医院走去。

医院是洋人开的,高大的石头建筑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怪兽。

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路灯昏暗,只有一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阔太太已经等在那里,还是那身貂皮,黑纱蒙面。

她身边除了那两个汉子,还多了一个穿黑袍、干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是诡异的碧绿色,照得他脸上一片惨绿。

“屠师傅,很准时。”阔太太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丝急切。

她指了指那黑袍老头:“这位是姜师父,协助行事。”

姜师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死寂,像两口枯井,看得我心头一颤。

他没说话,只是示意我跟上。

我们悄悄从后门溜进医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发出“嗒、嗒、嗒”的空洞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可在这气味底下,我隐约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从宣纸上散发出的淡淡腥气。

越往停尸房方向走,那股腥气越浓,还混杂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味,像是水果腐烂在最炎热的夏天。

停尸房的门是厚重的铁门,姜师父掏出一串奇怪的钥匙,轻易就打开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福尔马林刺鼻气味的白雾涌了出来。

里面灯光惨白,一排排铁柜子反射着冷光。

阔太太走到中间一个标着“7”号的柜子前,手微微发抖,对姜师父点了点头。

姜师父上前,用力拉出铁柜。

滑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悠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瘆人。

柜子里躺着一个用白布盖着的人形。

阔太太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白布!

下面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惨白浮肿,口鼻眼耳都塞着棉花,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但令我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这尸体的额头正中,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鲜红欲滴,笔画扭曲,透着一股子邪气,我竟一个都不认识!

更诡异的是,尸体的皮肤下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开始吧。”阔太太退后一步,声音发紧。

姜师父将碧绿灯笼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只有三寸长、颜色黝黑、像是骨头磨成的小刀。

他看了我一眼,枯井般的眼睛在绿光下闪着幽光:“小子,报时,定隙。”

我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手哆嗦着掏出罗盘和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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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昨天推算的方位,我强迫自己镇定,将罗盘摆在地面正中央,又撒下铜钱。

铜钱落地,竟然全部直立起来,边缘深深嵌入水磨石地面!

“子时三刻到!”我看着怀表,哑着嗓子喊道。

姜师父闻言,手中骨刀闪电般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黑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尸体额头的符纸上。

鲜血浸透符纸,那些扭曲的朱砂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开始微微发光,颜色由红转暗,最后变成了一种黏腻的紫黑色!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滞!

不是静止,而是……变得粘稠了!

像有无形的胶水充斥在停尸房的每个角落,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头顶惨白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交替间,墙壁和铁柜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疯狂舞动!

“时辰裂隙开了!”姜师父低吼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快!引魂!”

阔太太猛地扑到尸体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瓶,拔掉塞子,将里面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倒进尸体的嘴里。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舌尖,俯身,将混着血的唾沫,狠狠渡进尸体的口中!

“唔……”那具一直毫无声息的尸体,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老旧风箱拉动的声音!

紧闭的眼睛,眼皮下面开始剧烈滚动!

额头那张紫黑色的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烧成一团黏糊糊的黑灰,粘在皮肤上!

尸体皮肤下蠕动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快!

而我的怀表,指针在走到子时三刻整点时,突然停住了!

秒针微微颤抖,却不再前进!

时间真的停滞了!

但就在这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寒意,顺着我的脚底板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温度降低的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死寂的寒意!

我脖子僵硬地转动,看向停尸房门口的方向——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因为没有脚,下半身是模糊的、不断扭曲扩散的灰雾!

人影穿着类似前朝官服的破烂袍子,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面具额头的位置,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日晷又像是符咒的图案!

它手里,提着一盏和姜师父一模一样的碧绿灯笼!

灯笼光映照下,我看清了——它身后的墙壁上,没有影子!

而墙壁上原本我们几人的影子,此刻正疯狂地扭曲、拉长,试图逃离我们的身体,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飘去!

“时……时鬼……”姜师父喉咙里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度恐惧,“它……它怎么来得这么快!”

时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师父没提过这东西!

那戴面具的时鬼,缓缓“飘”了进来,所过之处,连空气的流动都停止了,灰尘凝固在半空。

它“看”向铁柜上的尸体,面具似乎歪了歪,像是在“观察”。

然后,它伸出了手——那根本不是手,是几根细长惨白、骨节分明、却缠绕着黑色雾气的手指!

手指径直插向尸体的胸膛!

“不!”阔太太尖叫着扑上去想拦!

可她的身体穿过时鬼的手臂,像穿过一片冰冷的幻影,然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泛起一层灰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时鬼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尸体的心口!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就像是插进了一团软泥!

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眼珠子是全黑的,没有一丝眼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下颌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断裂声,一股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呃……啊……”尸体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反关节地扭动,拍打在铁柜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失败了!借尸失败!它要出来了!”姜师父面如死灰,猛地转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里面充满了怨毒和疯狂,“都是你!你的时辰没择准!缝隙开错了地方!招来了不该来的!”

他话音未落,那具抽搐的尸体,突然停止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