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黑的眼睛,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动,最终,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被那双眼盯住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灵魂像被浸入了万年冰窟!
一个沙哑、破碎、夹杂着无数回音的声音,直接从我的脑海里响起,根本不是通过耳朵:“你……的……时……辰……很……香……”
是那具尸体在“说话”!
不!是钻进尸体里的东西在说话!
紧接着,插在尸体心口的、时鬼的那几根手指,缓缓抽了出来。
指尖上,缠绕着一缕缕不断扭动的、暗红色的、像是活物般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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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鬼将手指凑近面具下方似乎应该是嘴的位置,那些暗红雾气被它“吸”了进去。
然后,它转向了我。
面具上那个扭曲的图案,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灰光。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吸力瞬间笼罩了我!
我感觉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从我身体里往外扯!
不是血肉,不是灵魂,而是……而是我对“时间”的感觉!
我对过去的记忆开始模糊,对现在的感知变得迟缓,对未来的想象一片空白!
我的皮肤上,竟然开始出现一块块不规则的、灰白色的斑点,像是霉斑,又像是……尸体上才会出现的尸斑!
“我的阳寿!它在吸我的阳寿!”我惊恐万状,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姜师父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那碧绿灯笼上!
灯笼火焰暴涨,绿光大盛!
他举起灯笼,不是照向时鬼,而是猛地朝我砸了过来!
“用你的阳寿引开它!给我们争取时间!”姜师父厉声吼道,同时一把拉住那个仿佛瞬间衰老、眼神呆滞的阔太太,疯狂朝门口冲去!
那盏碧绿灯笼不偏不倚,砸在我胸口!
灯笼纸破裂,里面碧绿的火焰“呼”地一下窜出来,瞬间爬满我的前襟!
但这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寒,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皮肤!
而被这绿火一烧,那时鬼似乎更加“兴奋”了,面具上的灰光更盛,吸力陡然增强!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具空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怀里那本《阴符日鉴》,突然变得滚烫!
隔着衣服,烫得我皮肉生疼!
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暖流,从书的位置涌入我心口,勉强抵挡住了那时鬼的吸力和绿火的冰寒!
是师父留下的后手?还是那几行朱砂字迹的力量?
我顾不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猛地想起师父另一句含糊的教导:“时鬼噬时,然畏时序之乱!乱其序,或可搏一线生机!”
乱其序?怎么乱?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枚直立嵌入地面的铜钱,扫过已经停止的怀表,扫过尸体全黑的眼睛和时鬼旋转的面具图案……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既然它要吸我的“时间”,那我就给它“时间”!给一个混乱的、错误的、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时间”!
我拼尽最后力气,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破碎的灯笼骨架,上面还沾着一点碧绿的残火。
然后,我用这骨架,蘸着自己胸口被绿火灼烧后渗出的、冰冷粘稠的液体,在地上——就在时鬼和尸体之间——飞快地画了起来!
我不是在画符,我是在画一个“错误的日晷”!
指针歪斜,刻度错乱,子午不分,乾坤颠倒!
完全违背了择日师的一切法则,纯粹是我在极度恐惧和混乱中,凭着本能胡画出来的、一团糟的图案!
画完最后一笔,我嘶声力竭地朝着那时鬼和尸体大喊:“给你们!都给你们!未时三刻!鸡鸣狗盗!大凶!大吉!随便吧!”
这一嗓子喊出去,我嘴里喷出的气都带着灰白的颜色,仿佛生命力随着喊声在流逝。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时鬼旋转面具图案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似乎“看”向地上我画的混乱图案,面具歪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困惑”。
而铁柜上那具尸体,全黑的眼睛也转向图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像是煮沸的粘液般的声音。
吸力,减弱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足够了!
我趁着这宝贵的间隙,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着停尸房门口冲去!
身后传来时鬼一声尖利得不像人声的嘶鸣,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
还有那尸体猛地坐起、骨头“咔嚓”作响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冲出停尸房,在昏暗的医院走廊里没命地狂奔!
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耳边风声呼啸,还夹杂着身后远处传来的、沉重的拖拽声和低沉的咆哮!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头撞开医院后门,重新冲进寒冷的夜色里,被冰冷的空气一激,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黑绿色的、冰冷的酸水。
我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圣心医院那栋石头建筑静静矗立在黑暗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胸前的衣服已经被碧绿火焰烧毁,皮肤上留下了一大片青黑色的、蜘蛛网般的可怕灼痕,深深嵌入皮肉,摸上去冰冷僵硬,像死人的皮肤。
更让我恐惧的是,我的怀表,指针永远停在了子时三刻。
而我手腕上为了看时间方便新买的西洋手表,指针却在疯狂地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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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几圈后,“啪”一声轻响,表盘玻璃炸裂,指针弹飞出去,表芯里的小齿轮散落一地。
我的时间……真的乱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阔太太和姜师父。
听说租界出了一桩奇案,圣心医院停尸房一具尸体离奇失踪,看守的老头疯了,整天念叨“绿火”、“面具”。
我的择日摊子再也开不下去了。
每次我试图推算日子,眼前就会出现那张惨白的无脸面具和旋转的图案,头痛欲裂。
胸口那片青黑色灼痕,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并且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虽然侥幸逃命,但已经被“时鬼”或者那尸体里的东西标记了。
我的时间感变得极其古怪,有时会觉得一天漫长如年,有时一眨眼黑夜白天就交替了几轮。
我甚至开始分不清记忆的先后,童年的事和昨天的事混在一起,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模糊。
我只能离开天津卫,躲到乡下,靠着一点积蓄苟延残喘。
直到今天,我给各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得时不时看看窗外的日头,摸摸自己的心跳,才能确定自己还在“正常”的时间流里。
所以啊,各位,日子这东西,该是哪天就是哪天。
千万别想着去逆,去改,去钻时间的空子。
你以为你择的是吉日良辰,说不定啊,你打开的是一扇门,门后头,正有一张没有脸的面具,在等着品尝你的“时辰”呢。
得嘞,日头又歪了,我得去院子里瞧瞧我那盆花,总觉得它今儿开得比昨天谢了的样子还新鲜……这日子过的,唉,不提了,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