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遗容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2391 字 6个月前

我仔细辨认口型,那是在喊:“快逃……快逃……”

后园有座八角亭,亭子里空荡荡,只正中立着一副巨大的画架,架上绷着一幅空白的画纸。

画架前摆着调色盘和画笔,颜料鲜艳欲滴。

老嬷嬷把我按在画架前的凳子上,冰凉的手指拂过我脸颊:“画师,最后给你个机会——给自己画幅像吧,画好了,就能永远留在这宅子里,享清福喽。”

我魂飞魄散,这是要把我也变成画中人!

我死命摇头,老嬷嬷叹了口气:“那就只好……让老婆子我代笔了。”

她提起一支蘸满朱砂的笔,笔尖直直朝我面门点来!

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一挣,撞翻了调色盘,颜料泼了老嬷嬷一身。

她怪叫一声,那些沾到她皮肤的颜料,竟然“滋滋”作响,冒起青烟!

老嬷嬷疼得满地打滚,脸上、手上被颜料沾到的地方,迅速褪色、起皱,就像……就像被水泡烂的纸!

我瞪大眼,只见她脸上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底下不是血肉,而是泛黄的、粗糙的纸浆!

这老嬷嬷根本不是人,是一张成了精的画皮!

那两个小厮见状扑上来,我顺手抄起画架砸过去,画架穿过他们的身体,竟然直接砸在了后面的假山上!

小厮的身体晃了晃,变得半透明——他们也是画影!

我连滚带爬冲出亭子,在迷宫似的园子里乱窜。

经过一个月洞门时,里头传来幽幽的哭声,我探头一瞧,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月洞门内的小院里,或坐或站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皆穿着各色古旧衣裳,可他们全都是扁平的!

像被压扁的纸片人,只有薄薄一片侧对着我,脸上带着僵硬的、绘制出来的表情!

一个纸片人缓缓转过“脸”——其实只是画着五官的平面,空洞的眼眶“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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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嘴唇是画上去的,却诡异地开合,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新来的……留下来……陪我们……”

我惨叫一声,没命地往外跑。

终于看到来时那扇黑漆大门,门竟然虚掩着!

我扑过去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的巷子。

狂奔了不知多久,直到看见阊门城楼的灯火,我才瘫软在地,回头望去,哪有什么窄巷深宅,身后只有一片乱葬岗,荒草萋萋,鬼火粼粼。

后来我大病一场,再也不敢碰画笔。

改行当了绣娘,可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空白画纸前,一笔一笔给自己画上笑脸。

过了半年,我在市集上碰见个走江湖的算命瞎子,他“听”出我身上有阴气,问我是否撞过邪。

我支支吾吾说了那宅子的事。

瞎子沉吟半晌,拐杖重重一顿:“你好造化!那可不是普通鬼宅,那是‘画魂冢’!前朝有个痴迷丹青的疯王,搜罗天下画师,将活人生魂封入画中以求永生,后来疯王被诛,那些邪画流落民间,有的竟成了精,会自己‘招募’新画魂!”

“那我为何能逃出来?”我后怕不已。

瞎子冷笑:“因为你是个真画师,你的魂儿有‘笔气’,它们想吞了你增强法力,却又怕你的笔气反噬——那老画皮沾了你的颜料现形,就是明证!若你当时心志不坚,真给自己画了像,此刻早就是墙上孤魂了!”

我冷汗涔涔,又问:“那宅子……”

“画魂冢随画而动,那夜你看见的乱葬岗,恐怕就是邪画最初埋骨之处。”瞎子摇摇头,“姑娘,听老夫一句劝,这辈子都别再动笔了,你那双手,沾过阴阳界了!”

我千恩万谢,给了瞎子一块碎银。

从那以后,别说画画,我连瞧见别人拿笔都心慌。

只是有一桩怪事,我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粒朱砂似的小红点,怎么洗也洗不掉,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滴干涸的颜料,又像……一个极小的、画出来的痣。

每逢阴雨夜,那红点就隐隐发烫,烫得我睡不着时,总恍惚听见极远处传来缥缈的画笔涂抹声,沙沙,沙沙,仿佛有人在一笔一笔,描摹着我的模样。

得嘞,这故事说到这儿,您诸位还坐得住吗?桌上的茶怕是早凉透喽!

所以说啊,这人世间有些行当,看着风雅,内里却藏着吞人的无底洞,各位爷台您品,您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