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个狰狞的“我”字,哆哆嗦嗦,“‘我’字……拆开是‘手’和‘戈’,手执兵戈,主……主争斗厮杀!戈已见血,这是……这是已造杀孽!而困于框中……”
我猛地抬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你……你不是人!你是被困住的凶魂!”
斗笠下传来赞许般的轻笑,“有点眼力,继续!”
我眼泪都快下来了,“框为囹圄,你身负血债,不得超生!这‘我’字变形,手执刀戈,说明你……你还在继续杀人?你想杀够人数,冲开这囚笼?”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我何时能脱困?”
我看着那不断滴血的“戈”部,脑子里一片混乱,脱口而出,“‘我’字去‘戈’便是‘手’,手破框出,或许……或许等你放下刀戈,不再造杀孽,就能……”
“错了!”他厉声打断,斗笠无风自动,露出一双眼睛!
那根本不能算眼睛!只是两个漆黑的窟窿,深处却燃烧着两点猩红的光芒!
“我要的是破框,不是自废刀戈!”
他一把抓起那张黄麻纸,双手一扯,刺啦一声将纸连那个血字撕成两半!
诡异的是,纸撕开了,那个“囚”字和里面的“我”字却悬浮在半空,血光更盛!
“既然你测不出,那就亲眼看着,我是如何破这‘囚’笼!”
他话音刚落,悬浮的血字猛地炸开,化成无数血点,噼里啪啦打在我的摊子上,我的身上,我的脸上!
那些血点滚烫灼人,带着强烈的腥臭味!
我惊恐地抹着脸,再看那人,他身上的青布长衫竟开始渗出血迹,一块块晕染开来!
而西街那边的喧哗惨叫越来越近,隐约听见“王寡妇也死了”、“好惨啊肠子都流出来了”的哭喊!
我瘫软在地,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武大的“炊”字,王寡妇的“缎”字,还有昨日、前日我测过的那些字……莫非,莫非那些字都被他动了手脚?他通过我测的字,在挑选要杀的人?
“终于想明白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红光闪烁,“你的嘴,你的解字,便是我的刀!你每测一字,便为我指明一个可杀之人,助我凝聚血煞,冲击这该死的囚笼!”
我如坠冰窟,原来这些天我洋洋得意的测字,竟都是在为这恶鬼递刀!
“为什么……为什么找上我!”我嘶声喊道!
“因为你贪!”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你测字只为敛财,言不由衷,舌染铜臭,你的‘言’早已是破铜烂铁,最好撬动!更何况……”
他顿了顿,突然伸手摘下斗笠!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那曾经是脸的地方!
整张脸皮像是被生生剥掉,只剩下鲜红的筋肉和凸出的眼窝,嘴巴的位置是一个黑窟窿,牙齿裸露在外,咧成一个永恒的痛苦表情!
“更何况,二十年前,你给我测过一个字,你忘了吗,张先生?”
我看着他恐怖的容貌,记忆深处某块封存的碎片猛然松动!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愣头青,跟师傅学艺!
有个穷书生来找我师傅测字,测个“功”字,想问科举前程!
那天师傅不在,我逞能,抢着给他测!
我指着“功”字信口开河,“‘工’用力,力有不逮,这功名嘛,怕是镜花水月,而且‘工’不出头,永无出头之日啊!”
那书生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走了!
后来听说,那书生当晚就吊死在了租住的破屋里,身边用血写了无数个“功”字!
师傅知道后,用藤条狠狠抽了我一顿,骂我学艺不精,口业害人!
我吓得半死,慢慢也就忘了这事!
“想起来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凑到我面前,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就是那个书生,赵元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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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寒窗苦读二十年,只差临门一脚,却被你一句‘永无出头之日’断了所有念想,成了吊死鬼!”
“我怨气不散,却被一道该死的符咒困在尸身附近,成了地缚灵,日日重复上吊之苦!”
“直到我发现,你的‘言’能松动禁锢!”
“我苦等二十年,终于等到你出师摆摊,舌灿莲花,也等到你利欲熏心,口无遮拦!”
“我借你测字之言,锁定那些气运有亏、心神不宁之人,再循着你的‘言路’,将他们的生魂血气吸来,滋补自身,冲击囚笼!”
“武大疑妻不贞,王寡妇思春招邪,他们的破绽,都是你亲口点出的!你的话,就是指引我吞噬他们的路标!”
我听得浑身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原来我这些年的油嘴滑舌,竟都是在给自己挖坟,也给别人掘墓!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赵元青那血肉窟窿般的嘴咧开,“‘囚’字困我,‘测’字是你的招牌,也是你的孽债!拆了你这‘测’字摊,吞了你这造口业的魂,我就能以煞破框,重获自由!”
他伸出那双鬼手,指甲变得乌黑尖长,直直抓向我的面门!
我吓得魂飞魄散,闭目等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腰间挂着的、师傅临终前给的护身桃木牌突然爆出一团柔和的白光!
赵元青惨叫一声,鬼手像是被烙铁烫到,冒起阵阵青烟!
他暴怒后退,猩红的眼洞死死盯着桃木牌,“老东西!死了还阴魂不散!”
我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扯下桃木牌举在胸前!
桃木牌温热,上面刻着的不是神像,而是一个端正的“诚”字!
师傅说过,测字先测心,心诚则灵,心不诚,招鬼!
赵元青忌惮地盯着“诚”字,却又不甘地嘶吼,“没用的!你口业已成,与我因果相连!这破牌子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只要你还靠这张嘴吃饭,我迟早能吞了你!”
我心乱如麻,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我坑蒙拐骗,嘴里没几句真话,早就背离了师傅“言必由衷”的教诲!
这身“口业”,已经成了我洗不掉的印记,也是这恶鬼缠绕我的锁链!
跑?他能循着“言”的气息找到我!
不干这行?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什么活?而且因果已成,他能放过我?
我举着桃木牌,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突然,我瞥见地上被撕破的黄麻纸,还有赵元青身上不断渗出的血迹!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猛地将桃木牌往怀里一塞,不再依靠它,反而直面赵元青!
“赵元青!你说我的‘言’是你的刀,那你敢不敢让我再测最后一次字!”
赵元青狐疑地看着我,“死到临头,还想玩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