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着唱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变了。
不是模仿,而是……我的嗓子自己动了起来!
声带以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极其别扭的方式振动,气息的流转也完全不受控制!
仿佛有另一条喉咙,长在了我的喉咙里面,正借着我的嘴发声!
而那声音,越来越像……越来越像昨晚窗外飘来的、那个死了一个月的金盏儿的歌声!
“咯……咯咯……”
一阵轻微的、像是关节摩擦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停,却停不下来!
我的嘴自己张合,那邪门的调子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棺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不再是关节摩擦,而是……而是指甲抠抓棺材板的声音!
刺啦!刺啦!
突然,“砰”一声闷响!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乌黑尖长的手,猛地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扒住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一个穿着大红戏服、头发湿漉漉贴在惨白脸上的身影,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是金盏儿!
她脸泡得肿胀变形,眼珠子是全白的,没有瞳仁,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笑的弧度。
她直挺挺地坐着,那颗肿胀的头颅,慢慢、慢慢地转向我。
空白的眼珠,对准了我的方向。
我尖叫都发不出来,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只有那不受控制的、模仿她的唱腔还在继续!
金盏儿歪了歪头,仿佛在“听”。
然后,她咧开的嘴里,发出了声音。
不是唱,是一种“嗬……嗬……”的漏气声,混杂着水泡破裂的“噗噗”声。
随着那声音,她竟然……开始跟着我的调子,轻轻晃动起身体!
一下,又一下,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院门口,吴老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嘴。
老头脸上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接着唱……别停……”
我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我的喉咙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机械地重复着那段唱词。
金盏儿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然后,她那双惨白浮肿的手,撑住了棺材边缘。
她竟然……开始往外爬!
动作僵硬而缓慢,大红戏服的下摆拖在棺材边,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和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我全身血液都凉了,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眼看她就要爬出棺材,朝我过来。
就在这时,那一直播放着金盏儿歌声的留声机,唱针突然卡住了,发出“吱——”一声刺耳的长鸣!
我喉咙里那不受控制的歌声,也随之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我夺回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权。
我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传来,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口腔。
我“噗”地一声,将满口的血沫子,朝着那正在爬出棺材的金盏儿,狠狠喷了过去!
血点子溅在她惨白的脸上、大红戏服上。
“嗤——!”
一阵仿佛烧红的铁块烙在湿肉上的声音响起!
金盏儿脸上、身上被血溅到的地方,立刻冒起了缕缕青黑色的烟!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那声音里包含了无穷的痛苦和怨毒!
爬出一半的身体,猛地缩回了棺材里!
空白的眼珠子死死“瞪”了我一眼,然后,整个尸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棺材盖“砰”地一声,自己合上了!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留声机还在发出“滋滋”的杂音。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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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吴老爷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那两个壮汉也吓傻了。
只有那干瘦老头,踉跄着扑到棺材边,用手拍打着棺材板,发出绝望的哭嚎:“不!不!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我的盏儿……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疯狂的恨意,死死盯着我:“都是你!你坏了大事!你知不知道!只要让她借着你的‘替喉’唱完那段,她就能真正回来!真正活过来!现在全完了!全完了!”
我看着他疯狂的嘴脸,又看看那口黑漆棺材,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我声音嘶哑,“你们不是想让她入土为安……你们是想……把她变成活尸?用我的声音当引子?”
老头不答,只是怨毒地看着我。
吴老爷却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老泪纵横,对着棺材喃喃:“盏儿……爹对不起你……爹只想再听你唱一曲……只想再……”
爹?
我愕然地看着吴老爷。
原来金盏儿是他的私生女?
所以他才这么疯狂地要“复活”她?用这种邪门的法子?
老头忽然停止了哭嚎,他慢慢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又恢复了那种枯木般的神情。
只是眼神更冷了。
“罢了。”他沙哑道,“‘替喉’不成,还有别的法子。吴老爷,别忘了你的承诺。”
吴老爷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他没再说什么,示意两个壮汉抬起那口棺材,三人迅速离开了听雨轩。
吴老爷也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台还在“滋滋”作响的留声机。
我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凝香阁。
胡妈妈见我回来,又惊又怕,忙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简单说了,她听得脸色煞白,当即决定关了凝香阁,带着细软和我连夜离开苏州城。
我们一路往北,到了扬州,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庄度日。
我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
可我没有想到,那邪门的“替喉”,早已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
我的嗓子,彻底坏了。
不是嘶哑,而是……再也发不出自己原本的声音。
一旦开口,无论说什么,都是金盏儿那种层层叠叠的、黏腻诡异的腔调!
而且每到夜深人静,我耳边总会响起那若有若无的歌声,还有指甲刮擦的“刺啦”声。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不是玉簟秋,我是金盏儿。
穿着大红戏服,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对着黑压压的、没有脸的观众,唱着那永远唱不完的《游园惊梦》。
而台下那些没有脸的观众,会齐刷刷抬起头,他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发出“噗噗”水泡声的嘴。
那些嘴,慢慢会变成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脸。
胡妈妈,吴老爷,那个干瘦老头,凝香阁的姐妹,醉月楼的龟公……
他们全都张着嘴,用金盏儿的声音,跟着我一起唱。
直到把我自己的声音,彻底吞没。
所以啊,列位看官,您听曲儿就好好听曲儿,可千万别琢磨那声音打哪儿来。
尤其当那声音好听得不像活人,调子邪门得让你汗毛倒竖的时候。
指不定啊,您陶醉的当口,那唱曲儿的“人”,正躺在棺材里,琢磨着怎么借您的耳朵,爬出来透透气呢!
至于我?
我这辈子,是再也不敢开口唱一个字了。
就怕一张嘴,出来的不是我的声音,而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