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包下了整个后院,只让我一个人唱。
我抱着琵琶,坐在水榭中央,四周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羊角灯。
吴老爷坐在帘子外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头也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那段练了千百遍的《游园惊梦》。
用上了金盏儿所有的腔调、气口、那诡异的颤音和不需要换气的连绵。
声音在水榭里回荡,撞在锦缎帘子上,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粘腻感。
我自己都听得心里发慌。
可帘子外,吴老爷的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
直到我唱完最后一个音,余韵在昏暗的水榭里盘旋、消散。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帘子外才传来吴老爷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满足、解脱、疲惫,还有一丝……让我后背发凉的恐惧?
“像。”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干涩,“九成九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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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帘子缝隙递进来一张银票。
又是一千两。
胡妈妈扑上来接了,喜得几乎晕厥。
吴老爷却没再多留,匆匆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老头也从阴影里走出,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他用那双浑浊却异常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声音:“可以了……够用了……”
然后他也走了。
留下我和胡妈妈,对着那张巨额银票。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我赚够了赎身的钱,甚至还有富余。
胡妈妈虽然不舍,但银票实在烫手,也就答应了我赎身的请求。
我收拾细软,准备离开这待了三年的是非之地。
可就在我赎身的前一夜,出事了。
那晚月色昏黄,我心情复杂,既欢喜又有些莫名的忐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金盏儿的声音!
唱的还是《游园惊梦》!
那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凝香阁的后院墙外!
可醉月楼在河对岸,隔着几十丈宽的水面,声音怎么可能传这么清晰?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那歌声飘飘忽忽,时远时近,调子却比我学的还要邪门百倍!
已经不是层层叠叠,而是……而是好像有好几个金盏儿,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调门,同时唱同一段词!
声音交织在一起,钻进耳朵,刺得脑仁生疼!
更可怕的是,我听到那歌声里,夹杂着别的动静——
指甲刮过青砖墙的“刺啦”声!
湿漉漉的头发拖过石板的“啪嗒”声!
还有……还有那种熟悉的、许多人极轻极轻哼唱的和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我的窗根底下!
我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往脑子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终于停了。
夜恢复了死寂。
我瘫在床上,像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寝衣。
第二天一早,凝香阁就炸了锅。
对面醉月楼出大事了!
他们的头牌清倌人金盏儿,死了!
不是刚死,是已经死了整整一个月!
尸首一直停在后院厢房,用冰镇着,醉月楼的老鸨怕影响生意,瞒得死死的!
昨晚不知怎么,尸首不见了!
而凝香阁后院临河的墙上,发现了一道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极长的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墙角还有一滩黏糊糊、半透明、散发着古怪甜腥味的液体,像是……某种分泌物。
所有人都吓傻了。
胡妈妈脸色惨白,把我拉进房里,关紧门,嘴唇哆嗦着:“丫、丫头……你这些日子学的……是……是……”
她说不下去,我也明白了。
我模仿了一个月的声音,是一个死人的声音!
是一个死了整整一个月、尸首都用冰镇着的死人!
那留声机里的曲子,是什么时候录的?死人还能录音吗?
教我模仿的老头是谁?吴老爷知道吗?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胡妈妈也慌了神,但到底见惯了风浪,强自镇定:“没事……没事……咱们不唱了!你今儿就赎身走!走得远远的!”
我巴不得立刻离开。
可还没等我们办好手续,中午,吴老爷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那个干瘦老头,还有两个脸色阴沉、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
吴老爷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恍惚,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玉姑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得请你……再唱一次。”
胡妈妈挡在我身前,挤着笑:“吴老爷,您看……簟秋已经赎身了,今儿就……”
“两千两。”吴老爷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就唱最后一次。在听雨轩唱。唱完,你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胡妈妈看着那叠银票,眼睛都直了,犹豫地看向我。
我拼命摇头,后背紧贴着墙,浑身发冷。
那干瘦老头却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由不得你了……丫头……你学了她的声,用了她的腔,就是她的‘替喉’……现在正主儿找来了……你不去‘还’,她就要自己来‘取’了……”
他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往屋里钻!
风中,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那层层叠叠的歌声!
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凝香阁的大门口!
胡妈妈吓得尖叫一声。
吴老爷和那两个壮汉也脸色大变。
老头却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他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冰冷有力!
“走!现在就去听雨轩!唱完那段‘则为你如花美眷’!唱到她满意!你才有活路!”
我被连拖带拽,拉出了凝香阁。
小主,
胡妈妈想拦,被一个壮汉推了个趔趄。
吴老爷跟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听雨轩还是那个样子,枯树,黑洞洞的屋子。
只是这次,院子里多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盖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冰霜和腐臭的怪味!
老头把我推到院子中央,正对着那口空棺材。
留声机已经摆好了,黄铜喇叭口直直对着我。
吴老爷和壮汉退到院门口,不敢进来。
老头站在留声机旁,脸上皱纹扭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唱吧……对着棺材唱……用你学来的所有本事唱……把她‘哄’回去……”
我牙齿咯咯打颤,看着那口黑洞洞的棺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我知道,不唱不行了。
窗外那诡异的歌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词句了!
我闭上眼睛,把心一横,张嘴唱出了那段“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用上了全部力气,模仿着留声机里那个死人的、不需要呼吸的、层层叠叠的调子。
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撞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