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珠子黑得像最深的山涧,就那么怯生生地望着我,带着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哀愁。
可她脸色太白了,白得不正常,在火光照映下,几乎有些透明。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小女子名叫翠珠,原是山下镇子里……镇子里秦老爷家的丫鬟,老爷要把我卖给山里一个快死的财主配阴婚,我连夜跑了出来,没想到……”
她说着,眼圈一红,就要掉眼泪。
我哪儿见过这场面,手忙脚乱,只会说:“别哭别哭,这儿安全,你先歇着!”
就这样,翠珠在我窝棚里住下了。
她说自己无处可去,求我收留。
我一个大老粗,窝棚里突然多了个天仙似的女人,浑身不自在,可心里头,又有点隐秘的欢喜。
守山的日子苦,有个伴儿,哪怕不说话,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可怪事也跟着来了。
翠珠怕光,白天总是蔫蔫的,脸色更白,只有在晚上,火塘边,她才显得有点精神。
她不吃我打的猎物,也不吃干粮,只偶尔喝一点点烧开的雪水。
她的手总是冰凉的,靠得近了,那股梅花冷香里,总会隐隐透出一丝极其淡的、像是陈年冰雪混着某种矿物质的味道。
最怪的是,自从她来了,我窝棚附近,夜里再没有野兽敢靠近。
连最凶的雪狼,闻到味儿都夹着尾巴跑。
倒是山风刮过窝棚时,有时会带来一些极其轻微的、像是很多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像是冰层开裂的脆响。
我不是没起过疑心。
有一回我假装睡着,眯着眼偷看她。
只见她半夜悄悄起身,走到窝棚门口,对着外面惨白的月光,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好像在她身边聚拢,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被她吸进去。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竟然泛起一层玉石般的光泽,随即又恢复惨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可能捡回来个“不是人”。
可看着她白天帮我缝补衣裳,对着火苗静静发呆的侧影,我又狠不下心。
管她是啥呢,不害我就行,这荒山野岭的,有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开春了,山道上的雪化了些。
我和翠珠之间,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她话不多,但眼睛会说话,我讲山里见闻,她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抿嘴一笑,能把我魂儿勾走半边。
直到那天,一个从山下上来的老猎人,在我这儿歇脚。
他看见正在门口扫雪的翠珠,眼睛都直了,把我拉到一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阿大!你……你炕上那女人,哪儿来的?”
我心里一紧,含含糊糊说捡的。
老猎人猛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捡的?你他妈捡了个祖宗回来!你看她扫雪!雪扫过的地方,连个印子都没有!她脚底下那一片,草芽子都是黑的!这是阴气侵地,活物不长啊!你再闻闻,她身上是不是有股子‘冰髓’的味儿?那是埋在地底下几百年不见天日的死人才有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全串起来了。
老猎人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兄弟,听我一句,赶紧送走!这不是你能沾的!我小时候听我太爷爷讲过,这鹰愁涧底下,古时候是个祭坛,专拿活人祭山!祭过的女人,怨气不散,就成了‘雪娘子’,专找阳气旺的守山人吸,吸干了,守山人变成新的‘山傀’,替她守门,她就能脱身去害别人!”
小主,
送走吓得屁滚尿流的老猎人,我站在窝棚外,手脚冰凉。
翠珠似乎察觉到什么,走出来,小心翼翼看着我:“阿大哥,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带着哀愁。
可我现在看着,只觉得那清澈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翠珠脸上的血色,如果那能叫血色的话,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直勾勾看着我,黑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掉在雪地上,竟然没有融化,而是凝成了一颗颗冰珠子!
“阿大哥……你还是知道了。”她的声音空灵飘忽起来,带着回音,“我不想骗你……可我怕……怕你知道就不要我了……”
她开始讲述,声音像从很远的冰层下传来。
她说她不是秦家的丫鬟,是明朝末年的人,家乡遭灾,被族人选中,作为祭品献给昆仑山神。
她被活埋在鹰愁涧的冰窟里,魂魄被山阴之气锁住,成了地缚灵。
每隔几十年,山阴之气最盛时,她会被迫“出嫁”,也就是阴兵借道,那是山阴之气在流转,如果找不到“新郎”承接这股阴气,她就会魂飞魄散。
而所谓的“新郎”,就是恰好撞见的活人,会被阴气侵体,慢慢变成没有神智的“山傀”。
“那天晚上……你看见了队伍……按规矩,你该是我的‘新郎’……”翠珠的眼泪变成冰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可你躲开了……我本该消散……但不知为何,我残存的意识,竟顺着你的一丝阳气,找到了你的窝棚……我太冷了……太孤单了……看到你,就像看到一点火星……我忍不住……想靠近……”
她哭得伤心欲绝,身影在阳光下似乎都有些晃动不稳。
“我不曾想害你……这些日子,我吸食月华,尽量不碰你的阳气……我只想……只想再多待一会儿……像个人一样……”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你若怕我……我……我这就走……回到冰窟里去……”
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听着她的话,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恐惧有,后怕有,可更多的,竟然是心疼!
去他娘的山傀!去他娘的雪娘子!我吴阿大认了!
“别走!”我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冷刺骨,我却攥得紧紧的。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你在我这儿,帮我补衣裳,听我扯闲篇,对我笑……你就是我吴阿大的女人!山神要抢?老子这条命跟他拼了!”
翠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却是滚烫的了。
她扑进我怀里,身体依旧冰凉,却有了微微的颤抖。
“阿大哥……你……你不嫌弃我?”
“嫌弃个屁!”我搂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没有过的豪气,“老子光棍一条,命硬克亲,正好配你这鬼娘子!天造地设!”
从那以后,我们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知道她是鬼,她知道我不怕。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更甜蜜了些。
她依旧怕光,不吃东西,但脸色好像没那么苍白了,偶尔在月光下,我能看到她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说是我身上的阳气,还有我的心意,温养着她的残魂。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直到我变成老头子,她送我入土。
可我忘了,这昆仑山,从来不是善地。
那年夏天,山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穿着古怪的藏青色袍子,自称是游方的道士,在鹰愁涧附近转悠,拿着罗盘到处勘测。
他们找到了我的窝棚,看到翠珠时,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而锐利,像秃鹫看到了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