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晋北来的荞麦

梅子浑身一僵,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手里的手绢也掉在了地上。她想挣脱,可那只手箍得死死的,让她动弹不得。

赵阳死死地盯着她,眼神依旧涣散,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他仿佛透过梅子,看到了别的什么影子。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酒气和泪水的字:

“儿啊……”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梅子的心脏。她呆住了,忘记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滔天的痛苦和绝望。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北风在门外呼啸。

过了许久,赵阳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脑袋一歪,彻底醉晕过去,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梅子这才猛地抽回自己已经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上面清晰地留下了一圈指印。她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是闻讯赶来的看门老孙头和饭庄的男厨师,一起把赵阳像抬死猪一样抬上了他停在门口的轿车。老孙头对着老板娘千恩万谢,又塞了几张钞票,算是赔了损坏的碗碟和酒钱。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冬夜的黑暗里,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和酒气。

梅子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绢,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手腕上那一圈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她走到门口,掀开塑料门帘,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外面是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她又回头看了看这片依旧弥漫着油烟和酒气的、狭小喧闹的空间。

弟弟的彩礼钱,还差很多很多。

而那个男人绝望的哭声和那句“儿啊”,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轻轻地、无意识地,又哼起了那支开花调,调子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而坚韧:

“玻璃你就开花里呀,屋里明,雪花你就开花,白格生生……”

没有人知道,这株从晋北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荞麦,命运的根系,已经悄然触到了那片被碱和泪水浸泡的、名为赵家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