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先生又问那文书:“簿子上怎么写的?”
文书翻开簿子,念道:“赵大富,年六十七,生前为富不仁,吝啬成性,其子患病,本该延医救治,他却惜财如命,拖延不治,致其子枉死。按律,当入寒冰地狱,受冻饿之苦,待其阳间香火断绝后,再转世为猪狗,偿还孽债。”
冯先生点点头,一拍惊堂木:“赵大富,你可听见了?”
赵大富脸色变了,扑通一声跪下:“冯先生!冯先生您高抬贵手!我给我儿子烧纸!我给他赔不是!您别让我下地狱啊!”
冯先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冯先生开口了:“你儿子活着的时候,你舍不得花钱救他。如今他死了,你倒舍得烧纸了?烧纸能换他一条命吗?”
赵大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先生拿起笔,在那判词上画了一个圈。
“押下去。”
四
赵家父子的案子审完,冯先生正要歇口气,外头又带上一个人来。
这回是个女人,二十来岁,长得挺周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冯先生问:“这是何人?”
文书翻了翻簿子:“此女姓周,黑水镇北边周家庄人,嫁到李家做童养媳,十九岁那年上吊死了。”
冯先生问:“她告谁?”
文书说:“告她婆婆。”
周氏的案子,比赵掌柜的还惨。
她三岁没了娘,爹把她卖给李家做童养媳。李家的婆婆是个厉害人,拿她当牲口使唤,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喂猪、做饭,做得慢了就得挨打,打完了还不给饭吃。她男人——李家的大小子——比她大十岁,又是个浑人,喝醉了酒就打她,有几次差点把她打死。
周氏熬了十几年,实在熬不下去了,一根麻绳吊死在柴房里。
她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阳寿还有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啊!她要是活着,能看着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能尝尝当婆婆的滋味。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因为那个毒婆婆,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这案子也压了好些年。
为什么?因为那婆婆吃斋念佛,逢年过节给庙里送米送油,还捐钱修过一座桥。阳间的善举,到了阴司也能抵些罪过。加上那婆婆还没死,案子就只能搁着。
今年那婆婆死了。
冯先生问:“人呢?”
文书说:“在外头候着呢。”
冯先生一摆手:“带上来。”
进来的老婆子,六十来岁,一脸横肉,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跪在地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我烧香拜佛一辈子,凭啥审我?她自个儿想不开,上吊死了,关我什么事?”
周氏听了,猛地抬起头,盯着那老婆子,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冯先生问那老婆子:“周氏在你们家,你是怎么待她的?”
老婆子嘴硬:“怎么待的?给她吃给她穿,把她养大,还把她嫁给我儿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婆婆?她自个儿没福气,怪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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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先生又问:“她吃得什么,穿得什么?”
老婆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文书在旁边小声说:“簿子上记着,周氏在李家十八年,吃的是剩饭剩菜,穿的是破衣烂衫,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她男人打她的时候,这老婆子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还帮着数落。她上吊那天,是因为她男人赌钱输了,回来拿她撒气,打折了她两根肋骨。她实在疼得受不了,才……”
冯先生听得心里头发堵。
他问那老婆子:“你可认?”
老婆子还嘴硬:“不认!那簿子是你们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凭啥信你们的?”
冯先生冷笑了一声:“你不认?那好,我问你,周氏上吊那天,你在哪儿?”
老婆子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在屋里睡觉。”
冯先生一拍惊堂木:“胡说!那天你儿子打她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你儿子走了,她趴在地上起不来,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半夜爬起来,去柴房找绳子,你在屋里听见动静了,你出来看了吗?没有!你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老婆子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先生拿起笔,在判词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周氏,你阳寿未尽,本该还有四十三年好活。这四十三年,叫这老婆子还你。她也去李家做童养媳,也吃十八年的剩饭,也挨十八年的打,也叫人打折两根肋骨,也叫人扔在柴房里不管。等她受够了,你再投胎转世,过你的好日子。”
周氏听了,眼泪哗地流下来,趴在地上磕头。
那老婆子听了,嗷的一声叫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我都六十多了,我受不住啊!”
冯先生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受不住?周氏受得住,你凭什么受不住?”
“押下去。”
五
这两桩案子审完,冯先生觉得浑身累,比在私塾里坐一天还累。
文书看了看时辰,说:“冯先生,还有一个时辰鸡就叫了。还有一个案子,审完就送您回去。”
冯先生点点头:“带上来吧。”
这回带上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学生装,戴着副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
冯先生一看,又愣住了——这人他也认识!
是镇上王家的老三,前年去省城念书,去年夏天淹死在河里。镇上人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夜里去河边走,掉下去的。
可这会儿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告状的,倒像是……
年轻人跪下来,给冯先生磕了个头。
冯先生问:“你叫什么?状告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