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奋力操作的织妇,以及她们手下源源不断产出的粗麻布,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揶揄却又暗含深意的语调:
“该——叫——醒——世——坊——!”
“醒世坊”三个字,他咬得略重,仿佛真是在认真提议。
李青禾听清了。她微微一怔,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讶异。她看着沈明远,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以及那双浑浊眼睛里似乎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芒。
春雷惊醒蛰伏万物,唤醒生机。这工坊的轰鸣,惊醒了沉寂的塘东荒地,也唤醒了许多妇人沉寂的生计。这“醒世”二字,在此情此景下,由沈明远这样的人说出,竟带着一种古怪的贴切和难以言喻的深意。
是调侃?是嘲讽?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巨大的织机声依旧轰鸣,淹没了短暂的对话。李青禾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沈明远。沈明远也不再说话,脸上的那丝笑意渐渐隐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郁。他朝那袋麻秆指了指,又对李青禾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转身,掀开草帘,离开了工棚。
那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身后骤然减弱,却又仿佛追着他的脚步,传出去很远。
李青禾走到墙角,打开那麻袋,里面是上好的、处理干净的麻秆。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耳边依旧回荡着织机的雷动和沈明远那句“声如春雷,该叫醒世坊”。
深陷的眼窝里,情绪莫测。
塘埂方向。 沈明远走出工棚,并未立刻远离。他站在塘边,回望那一片苇席工棚。巨大的“雷声”依旧持续传来,撼动着这片土地。
他枯槁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良久,那紧抿的嘴唇才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不可闻、几乎被身后雷声彻底淹没的声音,喃喃吐出:
“……响——……” 声音涩滞,仿佛也被那轰鸣震得有些不稳。 “…——醒——…” 再无一词。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近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颌。 仿佛将那未尽的“踏实”二字, 咽回了肚里。 融入了那一片—— ……惊——天——动——地——的—— ……织——机——雷——鸣——之——中——。
他转身,步履依旧沉缓,沿着塘埂,慢慢走远。身后,东塘工坊的“春雷”,正一声声,敲击着这片苏醒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