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朝会的傀儡

景琰沉默片刻:“让他进来吧。”

柳文渊进殿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不像个翰林院编修,倒像个落魄书生。他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显然多日未眠。

“臣柳文渊,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哑。

“起来吧。”景琰在书案后坐下,没有抬头,随手拿起一份奏折,“何事?”

柳文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皇帝——那个他曾以为会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君主,此刻垂眸看着奏折,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臣……请求外放。”

景琰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柳文渊。这个寒门出身、满腹才学、曾被他亲自提拔的年轻官员,此刻站在殿中,背脊挺直,眼神却满是疲惫和失望。

“外放?”景琰重复,“你想去哪儿?”

“何处皆可。”柳文渊低声道,“岭南、黔中、陇西……只要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景琰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柳卿,这京城,这朝堂,什么时候成了‘是非之地’?”

柳文渊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陛下,自林厂臣去后,朝堂风气大变。陛下……陛下不再听谏言,不再重法度,一切决断,全凭……全凭圣心独断。周秉义流放,京兆尹问斩,今日又准了那三个有劣迹的官员升迁……陛下,您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吗?”

景琰静静看着他:“怎么说?”

“他们说……”柳文渊声音发抖,“说陛下已非从前的仁君,说这朝堂……已是陛下的一言堂。说忠言逆耳,说直臣难容,说……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殿内一片死寂。

高公公屏住呼吸,冷汗涔涔。这话太大逆不道了,简直是在指责皇帝昏聩。

景琰却没什么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半晌,才淡淡道:“所以,你怕了?”

“臣不是怕!”柳文渊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臣是……是痛心!陛下,臣还记得永昌元年,陛下登基之初,召臣入宫,与臣畅谈治国之道。陛下说,要整顿吏治,要减轻赋税,要广开言路,要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那时陛下眼中,有光!”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现在呢?陛下眼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只有一片死寂。陛下,林厂臣之死,臣知您心痛。可您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抛了这江山,抛了这天下百姓啊!”

景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乱了一拍。

“柳文渊,”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朕为何提拔你?”

柳文渊一愣。

“不是因为你有才——有才的人多了。”景琰慢慢地说,“是因为你像一个人。像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寒门出身,也是满腹诗书,也是……相信这世上有公道,有理想,有可以为之奋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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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可你看看你现在,才几年?就也要走了。也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寻你的清净了。”

柳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走,朕准。”景琰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御批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高公公,“去吏部传旨,翰林院编修柳文渊,调任……琼州府同知,即日赴任。”

琼州,天涯海角,蛮荒之地。

柳文渊浑身一震,却跪了下来,重重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求情,没有辩解,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景琰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柳文渊起身,倒退着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皇帝。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也有……一丝怜悯。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远去,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像岁月刻下的斑驳痕迹。

高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柳大人他……”

“让他走。”景琰打断他,声音疲惫,“走了好。这地方……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

他没说下去。

午后,杜衡来了。

他是景琰登基后提拔的年轻将领,出身寒微,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如今掌着一部分京营兵马。人机灵,也忠诚,只是自从林夙死后,景琰性情大变,他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陛下,京营秋操已毕,这是考核名录。”杜衡呈上一本册子,垂首站在一旁,姿态恭敬,却也疏离。

景琰翻开册子,扫了几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挑不出错。

“办得不错。”他说。

“谢陛下。”杜衡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昨夜西城有民宅失火,延烧半条街,京兆尹已派人安置灾民,但……但百姓怨言颇多,说救火不力,说官府拖延。”

景琰抬眼:“京兆尹不是刚斩了吗?新任的还没到?”

“是,暂由府丞代理,难免……难免有些疏漏。”

“那就让他好好代理。”景琰合上册子,语气冷淡,“若再出疏漏,他也别干了。”

杜衡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是。”

殿内又陷入沉默。杜衡站着,景琰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也隔着某种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杜衡来禀事,还会多说几句闲话,比如京营里哪个兵油子又闹了笑话,比如西市新开了家酒肆味道不错。景琰有时会笑,有时会问几句,不像君臣,倒像……像朋友。

可现在,没人敢多说了。

生怕哪句话说错,就触了逆鳞。

“还有事吗?”景琰问。

“没、没有了。”杜衡躬身,“臣告退。”

他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轻声说:“陛下……保重龙体。”

景琰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杜衡走了。

殿内又静下来。景琰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这些折子像一座座坟,埋着无数琐碎、无聊、却又不得不处理的事。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请求修缮某处行宫的。他看了一眼,批了“不准”。

又一份,是弹劾某官员“生活奢靡”的。他看了一眼,批了“彻查”。

再一份,是汇报某地祥瑞,“天降甘露,地涌甘泉”。他看了一眼,直接扔到一旁。

一份,又一份。

他批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准或不准,赏或罚,生或死,都只在瞬间决定。没有权衡,没有斟酌,只有一种机械的、麻木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