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劳改营宿舍区的灯光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三千四百个做了梦和不敢做梦的人,正在这片被复刻的港岛西北角,缓慢地、各自地,学会用劳动丈量剩余的时间。
蜜雪儿忽然开口:
“麦克莱恩问我,劳改营一期有个魏勇,现在还在不在木工坊。”
武振邦侧过脸。
“你怎么答的?”
“我告诉他,魏勇上个月转到新港镇了,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型家具修理铺。每周一、三、五回净心园木工坊带徒弟。”
蜜雪儿顿了顿,
“他听完之后没说话,低头写了很久。然后问我,能不能给魏勇那个铺子批一个正规的经营牌照。”
她看向武振邦。
“我批了。”
武振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望着远处新港镇边缘那间还亮着灯的小铺子。
蜜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选他,”她说,
“不只是因为他懂法律?”
武振邦没有否认。
夜风从淡水海面方向吹来,带着复刻港岛特有的、清冽而虚无的气息。他转身,朝太平山的方向走去。
蜜雪儿没有跟。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脚下的雾气里。
她是武家媳妇里唯一一个真正审过犯人的人。
她能分辨什么时候沉默是疲惫,什么时候沉默是回避,什么时候沉默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正在那个人心里慢慢成形。
今晚的沉默,三种都是。
但蜜雪儿已经感受到自己男人身上的变化,似乎少了一些阳光,多了一些阴郁。
新港镇边缘那间还亮着灯的小铺子内,魏勇正在修理一把断腿的木椅。
他低着头,手里的砂纸均匀地打磨着榫头。
明天一早,劳改营木工坊那批学徒会来镇上,他答应了教他们做燕尾榫。
铺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扎双髻的小女孩正在吃一碗长寿面。
他始终没有收到女儿去世前托人带出的最后一句话。
但那张照片被他擦得很亮,比铺子里任何一件成品家具都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蜜雪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