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真是...大明的官船?”蔡老激动得声音发颤,“二十年了,二十年没见到大明的官船了!这些年,我们在这里,被土人欺负,被佛郎机人欺负,被海盗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现在有了。”陈启明扶住要跪下的蔡老,“以后,这片海上,有大明的船了。你们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难处...多了!”蔡老老泪纵横,“佛郎机人抽税,十抽三。土人抢东西,抢了白抢。海盗更不用说,隔三差五来一趟,抢了就走。我们这些华人,像没娘的孩子,谁都能踹一脚。大人,您...您能留下来吗?哪怕留条船,留几个人,我们也有个倚仗啊!”
陈启明沉默。他能听出老人话里的绝望,也能听出那份期盼。但他不能答应。至少现在不能。望安岛是根基,不能动。南洋要经营,但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先从巴丹这样的“隙缝”开始。
“我留不了船,也留不了人。”他说,“但我可以给你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深蓝色,银浪纹,中间一个“陈”字,是“定海号”的缩样旗。“这面旗,你挂在村里最高的地方。以后有船来,看见这面旗,就知道这里是我陈启明罩的地方。不敢说没人敢动,但动之前,得掂量掂量。”
蔡老双手接过旗,像接圣旨,浑身都在抖:“谢大人!谢大人!有这面旗,我们...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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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旗就挂起来了,挂在村中央那棵最高的椰子树上。深蓝色的旗在热带的海风中飘扬,很显眼,很远就能看见。那艘佛郎机船上的席尔瓦看见了,没说话,但下午就派人送来一桶葡萄酒、一篮芒果,说是“欢迎的礼物”。
陈启明收了,回赠了两匹绸缎、一箱瓷器。礼尚往来,是规矩。
阿成傍晚回来,带回消息。那艘佛郎机船上装的是香料、象牙、玳瑁,确实是商船。但席尔瓦在岛上有个“仓库”,仓库里堆着几十个木箱,阿成趁守卫不备,撬开一个看了,是火绳枪,崭新的,油纸包着,一共五十支。还有火药,至少五百斤。
“货是往哪运的,没打听到。但听守卫聊天,说‘北边’急要,‘那边’打仗缺家伙。”阿成说,“北边...应该是日本。日本在打仗,各大名都在买军火。佛郎机人从果阿运来,在满剌加分装,然后一部分运日本,一部分...可能运给倭寇。”
陈启明点点头,没说话。他早料到了。南洋这条航线,现在是军火、香料、白银的黄金线路。葡萄牙人控制了马六甲,就控制了这条线的咽喉。要在这片海立足,迟早要和葡萄牙人碰。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巴丹这样的小地方。
第三天,船队补足了淡水、粮食、新鲜蔬果,准备继续南行。蔡老带全村人来送,送来了几十只鸡、几十斤咸鱼、还有各种土产,堆了半个甲板。陈启明推辞不掉,收了,又回赠了更多的盐、布、铁器。
“大人,您还会回来吗?”蔡老问,眼巴巴的。
“会。”陈启明看着南方,“下次回来,就不止这三艘船了。下次回来,这片海,会不一样。”
船起锚,出湾,继续向南。陈启明站在船尾,看着巴丹岛越来越小,看着那面深蓝色的旗在椰子树顶飘扬,越来越模糊,但依然清晰。那是他在南洋插下的第一面旗,是信号,是宣言,是...开始。
更南边,是马尼拉,是满剌加,是葡萄牙人的城堡,是荷兰人的商站,是阿拉伯人的港口,是整个沸腾的、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的南洋。他要去的,是那里。要争的,也是那里。
但争,要有争的本钱。铁甲舰是本钱,但不是全部。人脉是本钱,情报是本钱,对这片海的了解是本钱。这次南行,他不求攻城略地,不求扬威立万,只求看清这片海,认准这片天,为下次来,为以后来,为...总有一天要在这片海上说了算,做准备。
船行向南,风鼓满帆,浪拍船舷,汽机轰鸣。前方,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像一张巨大的、等待落笔的白纸。
而陈启明手中,已经握住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