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鲸波万里

“镇海号”带头转向,紧贴着小岛的西岸航行。岸边的礁石在雾中时隐时现,舵手全神贯注,避过一处又一处暗礁。后面的敌船不敢跟这么近,距离又拉开了些。但炮火没停,炮弹不断落在船后,激起一道道水墙。

“大副,右舷有船!”了望手突然喊。

郑怀安转头。右舷三里外,两艘船正从岛的南端绕过来,是要包抄。船型是安宅船,但船首的雕饰...他举起望远镜,看清了,是龙,是中国的龙。而且船上的人,穿着打扮,是大明样式。

是华人船。是...叛徒的船。

其中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个人,穿着葡萄牙式的军官服,但脸是华人。郑怀安觉得眼熟,再仔细看,想起来了。是林文忠,航海科甲班的同学,比他高一届,成绩优异,三年前毕业后派往满剌加货栈。去年传来消息,说林文忠在满剌加“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在这里,穿着敌人的衣服,带着敌人的船。

“林文忠!”郑怀安对着传令筒大喊,用葡萄牙语——学堂教的,每个航海科学生都要学,“你还认得我吗?郑怀安!”

对面沉默。良久,林文忠的声音传来,用官话,但带着古怪的口音:“郑兄,好久不见。停船吧,你们跑不掉的。交出那二十门新炮,我保你们平安。总督说了,只要你们投降,既往不咎,还给你们官做。”

“总督?哪个总督?印度的总督,还是满剌加的总督?”郑怀安冷笑,“林文忠,你忘了沈先生教的了?‘航海者,首重气节。气节失,船再坚,炮再利,也是沉船的命。’你的气节呢?卖给佛郎机人换银子了?”

“你懂什么!”林文忠的声音突然激动,“我在满剌加三年,三年!他们给了我什么?一个货栈管事,月俸二十两,住漏雨的屋子,吃发霉的米!而葡萄牙人给了我什么?上尉军衔,月俸二百两,住城堡,喝葡萄酒,有仆人伺候!还有前程,真正的前程!不是在这海上漂一辈子,不是在这岛上等死!”

“所以你卖了学堂教你的东西?卖了望安岛的情报?卖了...我们这些同窗的命?”

“我没有卖命!”林文忠吼,“我是在救人!你看看周围,二十二艘船,你们九艘。打下去,你们全得死!投降,至少能活!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郑怀安看着海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福船,看着海里挣扎的水手,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敌船,一字一句,“像狗一样活着,我宁愿死。望安岛的人,宁愿死。”

他转身,对炮手下令:“右舷炮,目标那两艘安宅船,开花弹,放!”

“镇海号”右舷的六门“霹雳炮”同时怒吼。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两艘安宅船周围,爆炸,水柱冲天。有一发正中其中一艘的船楼,木屑纷飞,船上的人惨叫着落水。但船没沉,还在追。

“左满舵,甩开他们,继续撤。”郑怀安下令。不能缠斗,缠斗就是死。

船队在无人岛西岸与追兵周旋。雾时浓时淡,能见度时好时坏。郑怀安利用岛礁、海流、风向,一次次避开合围,但距离在慢慢拉近,弹药在慢慢消耗,伤亡在慢慢增加。又一艘福船被击中,舵被打坏,在海面上打转。船上的水手发了疯似的用火枪还击,但很快被炮火淹没。

两个时辰过去了。雾渐渐散了,天光大亮,能清楚看见海面上的一切。九艘船还剩七艘,其中一艘重伤。敌船还有十八艘,其中三艘轻伤。兵力对比,从一比二点四变成一比二点六,更悬殊了。

“大副,炮弹还剩三成,火药两成。”炮长来报。

“省着用,只打追得最近的。”郑怀安看着海图,计算着距离。这里离满剌加还有六十里,以现在的速度,还要走三个时辰。但以现在的状况,能撑一个时辰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了望手又喊:“前方有船!很多船!从满剌加方向来!”

郑怀安心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完了。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然后,愣住了。

船,很多船,至少有二十艘。但船型...是大明的福船、广船,还有两艘铁甲舰。船上的旗,是深蓝色,银浪纹,中间一个“陈”字。最大的那艘铁甲舰,船首雕着“定海”二字,船楼上站着个人,穿着深青色的守备服,披着黑斗篷,手中拿着单筒望远镜,正看向这边。

是陈启明。他来了。

郑怀安腿一软,差点跪倒。不是怕,是...终于能松口气了。他知道,陈首领来了,这仗,就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