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蓝图公司“一号禁区”。
这里原本是第三机械厂的地下防空洞,没有窗户,此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牙酸的焦糊味——那是绝缘胶皮和硅晶圆在高温下行将暴毙的味道。
几十台大功率工业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档,轰鸣声像是在拉风箱,却依然压不住室内疯狂攀升的热浪。
防空洞中央,赫然耸立着一座由钢管脚手架搭建起来的怪异“神坛”。
三百二十台从全省各地淘来的二手386主机,被剥去了外壳,裸露着绿色的电路板,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黑色的数据线如同盘丝洞的蛛网,将这些本该进废品站的电子垃圾强行缝合为一个整体。
这就是林旬的“超算中心”。
此时,这头由电子垃圾拼凑出的怪兽,正在发出濒死的尖啸。
“滋——啪!”
最底层的一台主机突然冒出一股青烟,拇指粗的电容直接炸裂,碎片崩到了陈浩的防静电服上。
“电压过载!稳压器撑不住了!”陈浩丢掉手里发烫的万用表,满脸是油汗,嗓子喊得劈了岔,“林总!北桥芯片温度突破一百一十度!内存条都在发红!必须立刻切断电源,不然这几百万的设备全得烧成灰!”
陈浩的手已经搭在了红色的紧急制动闸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作为工程师,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不仅是违规操作,这是在自杀。没有哪台民用电脑能承受这种级别的算力吞吐,这就好比给拖拉机装上了航天飞机的引擎。
“不准动闸。”
一只手按在了陈浩的手背上。
林旬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中华烟,烟灰摇摇欲坠。他没有看陈浩,视线死死锁定了中央那台特制的单色显示器。
“可是……”
“让它烧。”林旬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疯狂,“哪怕烧得只剩下一颗CPU,也要让它把这一口‘气’给喘上来。”
陈浩愣住了。
他顺着林旬的视线看向屏幕。
那原本该是黑底绿字的DOS界面,此刻却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无数乱码以一种人类视网膜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冲刷,屏幕的刷新率根本跟不上数据的生成速度,画面被撕裂成无数条扭曲的光栅。
这不是死机。
这是进化。
就在一分钟前,那台连接着卫星信号的接收器突然捕获到了一组奇异的波段。
那是来自两千公里外,盛京市第一机床厂车间的频率。
关山海和王大锤那两个老疯子,用极其野蛮的物理手段修复了“时间之心”,非晶态金属在原子重组的瞬间,释放出了一种足以穿透大半个中国的量子共振波。
那个被林旬命名为“盘古”的混沌算法,在这一刻,听到了心脏的跳动。
嘟——嘟——嘟——
原本杂乱无章的蜂鸣器,突然统一了节奏。
三百二十台主机的散热风扇,在这一秒钟达成了诡异的同步。那种巨大的啸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林旬感觉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烫得吓人。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没有信号格,只有一个正在疯狂跳动的百分比数字。
【检测到高维时钟源……同步率45%……78%……】
这根本不科学。
这是1992年,没有量子通信,没有光纤直连。仅仅是因为那块非晶态金属与这里的核心算法模型产生了一种基于“混沌理论”的同频共振。
“它在吃算力。”苏晚晴踩着高跟鞋冲了过来,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变了形,“林旬!整个滨海市工业园区的电网都在报警!它在一秒钟内抽干了三个变电站的余量!再不降温,芯片就要熔化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爆响。
架子顶端的一台主机直接窜出了明火。
“灭火器?”陈浩慌乱地去抓干粉瓶。
“别用那个!粉尘会短路!”林旬一把打掉陈浩手里的罐子,转身冲着角落吼道,“液氮!把实验室备用的液氮全拖过来!”
苏晚晴愣了一瞬,随即咬牙踢掉高跟鞋,赤着脚冲向冷库。
半分钟后,三个半人高的液氮罐被推到了机架旁。
“倒!”林旬吼道。
“会炸裂主板的!”
“我让你倒!”
苏晚晴不再犹豫,拧开阀门,拎起导管,直接对着那滚烫的芯片阵列浇了下去。
滋——!!!
白色的寒雾瞬间吞没了整个防空洞。零下196度的液氮接触到几百度的金属,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在冷却,倒像是把生肉扔进了油锅。
极度的冷与极度的热在这一刻疯狂撕咬。
甚至能听到环氧树脂板在急剧收缩中发出的“咔咔”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