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两百万美金?你当是买白菜呢!

一九九三年的沈阳,铁西区。

风像刀子一样往脖颈子里灌,这不是单纯的冷,是一股混杂着煤灰、冻土和生锈金属味的死寂。曾经二十四小时轰鸣不休的工业心脏,此刻停跳了,安静得让人耳鸣。

一辆挂着滨海牌照的黑色奔驰碾过结冰的路面,冰壳子在轮胎下咔嚓碎裂。

车窗外,马路牙子上蹲满了人。

清一色的深蓝工装,洗得发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起球的绒衣。他们面前铺着旧报纸,上面摆的不是烟酒糖茶,是游标卡尺、千分尺,还有自家车床上车出来的精密螺丝。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拿衣角仔细擦拭一把德国产的管钳,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擦拭传家宝。他胸口内侧别着一枚三等功奖章,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等待着永远不会出现的买主。

赵富贵坐在副驾驶,把暖风开到最大,还是觉得背脊发凉。

“林总,那是红旗厂的高级钳工吧?”赵富贵喉咙发紧,指着窗外,“那把管钳我认得,没有三十年工龄,盘不出那个包浆。”

林旬靠在后座,手里那枚还带着余温的“时间之心”原型机在指尖翻转。

“在这儿,技术现在连白菜价都不如。”

他没看人群,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沉寂的庞然大物——红旗重型机械厂。

“但在我手里,它是无价之宝。”

奔驰在红旗厂斑驳的大铁门前刹停。

往日门禁森严的岗亭早就空了,大门半敞,积雪把门轴锈死在半开的位置。王大锤和关山海两个老头子在风口里站成了雪人,鼻头通红,眉毛上全是霜。

车刚停稳,王大锤那条老寒腿也不瘸了,几步冲过来拽开车门。

“林总!赶紧的!”

王大锤手劲大得像铁钳,拽着林旬就往里走:“再晚一步,那帮孙子就要动气割枪了!”

林旬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拖了个趔趄,一边快步跟上一边问:“签了?”

“笔都在手里了!那个叫山本的小鬼子太阴损!”关山海气得假牙都在抖,唾沫星子乱飞,“他们带了洋设备,说是主油缸有疲劳性裂纹,判定是废铁。刘厂长那个软骨头,被人一吓唬,魂都没了!”

“裂纹?”

林旬脚步一顿,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真要是废铁,大和重工那帮人跑这一趟是为了以此为戒?图咱们东北的酸菜白肉好吃?”

一行人穿过满是荒草的厂区主干道,直奔第一锻造车间。

车间大门洞开,虽然离着几十米,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这儿曾经是全亚洲最热的地方,现在却是个巨大的冰窖。

昏暗的光线里,那台三万吨级的水压机静静矗立,太大了,人站在下面还没有底座高。黑色的漆面剥落不少,露出底下的金属光泽,像一头垂死但威压犹在的钢铁巨兽。

巨兽脚下,围着一群西装革履、戴着白色安全帽的日本人。

“刘桑,两百万美元,这是最终报价。”

说话的男人留着仁丹胡,中文流利,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他抖了抖手里的一叠检测报告:“超声波图谱显示,主缸体内壁有长达三米的贯穿性隐患,这不是机器,是定时炸弹。我们买回去只能拆解回收特种钢材,还得倒贴运费。”

他对面,红旗厂的刘厂长佝偻着腰,呢子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刘厂长攥着钢笔,指节用力得发青,周围一圈厂里的技术骨干,个个低垂着脑袋,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

“山本先生……”刘厂长嗓音沙哑,带着乞求,“这机器是我们看着安装起来的,保养得跟眼珠子一样……能不能再加五十万?厂里两千多号人,等着这点钱发买断工龄的钱,大伙都得过冬啊。”

山本一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金表。

“这里是商业谈判,不是慈善机构,刘桑,如果你不想签,我们现在的航班飞回东京还来得及。”

山本把那份满是日文对照的合同往刘厂长怀里一拍,力道不大,却充满了羞辱。

“这种落后的工业垃圾留在你们手里,除了生锈,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