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惊变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邓枫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日子。

天还没亮，他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枪声从华清池大门的方向传来，先是一两声，接着是连成一片，夹杂着喊叫和哨子声。他翻身下床，摸黑穿上鞋，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乱成一团，卫兵们端着枪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有情况”，有人在喊“保护委员长”。他一把拉开门，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侍从室的参谋，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怎么回事？”邓枫抓住一个从外面跑进来的少尉。

“东北军！东北军打进来了！”少尉的声音都变了，“快走！从后山走！”

走廊里顿时炸了锅。有人往屋里跑，有人往院子里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邓枫没有跑。他转身回屋，拿起床上的大衣，披在身上，把桌上的文件塞进口袋，然后出了门。他没有往院子跑，而是朝华清池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十步，迎面碰上一个人。是邵元冲，考试院副院长，穿着一件棉袍，趿拉着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慌张。

“邓次长，怎么回事？谁在打枪？”

“东北军。您快躲一躲，不要往前走了。”

邵元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响，他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邓枫继续往前走，走到华清池的大门口，枪声更密了。他躲在墙根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大门已经被攻破了，几十个东北军士兵冲进来，端着枪，嘴里喊着“抓蒋介石”。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退回来，沿着墙根往后山走。后山有一条小路，蒋介石大概是从那里跑的。他没去追，找了一个隐蔽的墙角，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枪声时密时疏，喊叫声、脚步声、哨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他蹲在墙角，抽着烟，脑子里飞速转动。张学良动手了。蒋介石被扣了。南京那边会怎么样？何应钦会趁机夺权，宋美龄会主张和平解决。两边斗起来，中国就要乱。乱了对谁有利？对日本人有利。他不能让中国乱。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朝山下走去。院子里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东北军的士兵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没有人拦他。他穿着军装，但没有带枪，看起来不像个重要人物。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被两个士兵截住了，搜了身，把口袋里的文件翻出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你是什么人？”一个士兵问。

“侍从室的参谋。”

“跟我们来。”

他被带到了华清池旁边的一间厢房里。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侍从室的同僚，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交谈。邓枫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又点了一根烟。他看见周至柔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脸色很难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东北军的军官，高个子，方脸膛，声音很洪亮。

“各位，委屈一下。等事情解决了，自然放你们回去。现在请配合，不要乱跑。谁要上厕所，跟门口的卫兵说。”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邓枫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门又关上了。邓枫抽着烟，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山。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山上的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晃着。他在想老陈说的那句话——“这里不稳，随时可能出事。”老陈说得对。但他没想到，事出得这么大。

下午，有人来传话，说张学良要见他。不是见邓枫，是见蒋介石。蒋介石住在华清池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门口站着两个东北军的卫兵。邓枫被带到的时候，门关着，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卫兵领走了。

晚上，他被安排到另一间屋子住。屋子小，一张床，一盏灯，一张桌子。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跟他在南京中山北路那间屋子的那条差不多。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下一步怎么办。南京那边会乱，何应钦会主战，宋美龄会主和，两边斗起来，谁赢谁输，不知道。他能做的，是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整理出来，想办法递出去。给谁？给组织，给延安。延安知道这些，就能在谈判中占得先机。

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文件，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用的是密写的方式，字很小，挤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他写的是：张学良、杨虎城提出八项主张，包括停止内战、联共抗日、释放政治犯等。蒋介石被扣，南京反应不明。何应钦可能主战，宋美龄可能主和。情势未定，有待观察。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递出去，但总要准备好。

第四百零三章 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