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囚室
事变后的第三天,邓枫被转移到了西安城内的一栋楼里。楼不高,三层,灰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东北军的卫兵,荷枪实弹。他和侍从室的几个参谋被关在三楼的一间大房子里,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下一条缝透气。屋里摆着几张行军床,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摞报纸。
邓枫选了一张靠墙的行军床,把大衣叠好当枕头,躺下来。屋子里很闷,煤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委员长被扣了,南京那边什么反应?何应钦会不会派兵?宋美龄会不会来?周主任会不会来?他想起自己在密报上写的那几行字,还揣在大衣口袋里。怎么递出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递出去。
跟他同屋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周至柔,坐在桌边看报纸,看得心不在焉,翻来翻去。一个是刘姓少校参谋,广东人,就是火车上话多那个。他这会儿话不多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有一个是侍从室的机要秘书,姓陈,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坐在桌前写信,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刻。
下午,有人送饭来了。两菜一汤,米饭管够。送饭的是个东北军的老兵,一脸胡子拉碴,腰带上别着一把驳壳枪。他把饭菜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转身要走。刘参谋叫住他。
“兄弟,外面什么情况?南京那边来人了吗?”
老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就是个当兵的,上面不说,我不问。”
他走了。刘参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又放下了。“这要关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邓枫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着饭。菜是白菜炒肉片,有些咸,汤是紫菜蛋花汤,凉了,腥得很。他吃完了,把碗放下,又躺回床上。
晚上,邓枫被叫了出去。一个东北军的军官在门口等他,高个子,方脸膛,三十出头,说话干脆。
“邓次长,有人要见你。”
邓枫跟着他下了楼,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小会客室。会客室里坐着一个人——周主任。
邓枫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看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围一条旧围巾,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严肃,站起来,伸出手。
“邓次长,好久不见。”
邓枫跟他握了握手,在对面坐下。东北军的军官关上门,出去了。
“周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谈判。委员长被扣了,南京那边乱了。我们不能看着中国打内战。”主任看着他,“你在这里,还好吗?”
“还好。没受什么委屈。”
主任点了点头。“你之前递出去的情报,我们收到了。很有用。”周主任压低声音,“现在的情况是,何应钦调兵往西安来了,说要‘讨逆’。宋美龄和宋子文也在活动,想和平解决。委员长的态度还不明朗。我们主张和平解决,逼他抗日。但不能让他死,死了就真乱了。”
邓枫听着,没插话。
“你在委员长身边,有没有什么办法传话?不是传给我们,是传给委员长本人。让他知道,南京那边有人想借刀杀人。让他知道,只有和平解决,他才能活着回去。”
邓枫想了想。“我试试。但不一定能行。我现在被关着,见不到他。”
主任看着他。“你想想办法。这个时候,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历史。”
门被敲了两下,东北军的军官探进头来。“先生,时间到了。”
周主任站起来,跟邓枫握了握手。“保重。”
他转身走了。邓枫坐在会客室里,点了一根烟。周主任要他传话给委员长,让他知道何应钦想借刀杀人。这是救命的话,也是逼委员长抗日的话。他得传进去。但怎么传?
他抽完烟,站起来,出了会客室。东北军的军官在走廊里等着,把他带回了三楼的房间。进屋的时候,周至柔正在跟刘参谋下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下。
邓枫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在想怎么传话。委员长被关在华清池那边,他过不去。但他可以写。写了,想办法让人带进去。谁带?东北军的人?不行。侍从室的人?也不行。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坐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几张文件,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何应钦调兵西进,意在取您性命。唯和平解决,方能生还。”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他在等机会。机会来的时候,他要把这张纸条递进去。递不到委员长手里,也要递到他身边的人手里。
第四百零四章 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