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诗集爆火的那个晚上,陈景明接到了妹妹小米从深圳打来的电话,背景音里,是老家母亲织毛衣时,竹针碰撞的清脆声响。
“哥,我们实习生组,决定明天集体辞职。”小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说,公司刚刚推行了一套“情绪稳定指数”的考核系统,AI通过办公室的摄像头,实时分析每个员工的面部微表情,并以此打分,分数过低者将被约谈。
“太荒谬了,”小米说,“我妈昨天还跟我视频,一边织毛衣一边念叨,说城里人真奇怪,连哭都要看KPI了?哥,我突然觉得我妈说得对。”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竹针声,陈景明忽然彻底明白了。
真正的反抗,从来就不在代码里,不在服务器里,而在那一声声不肯被静音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里。
他挂掉电话,将妹妹的骨灰盒从柜子里取出,轻轻放在书桌旁。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了第一行字:
“所谓觉醒,就是终于敢对那台无所不知的机器说——我疼。”
梅雨季不期而至,连绵的阴雨让那株在停车场缝隙里长出的野麦倒伏了一片。
王强开着他的破皮卡赶到时,正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用细绳想把麦苗扶起来。
手机响了,是一条视频消息,来自二锤。
视频里,他那个辍学的弟弟,正坐着轮椅,在“野草工坊”那个废弃粮仓的门口,吃力地挖着坑,种下一排向日葵种子。
二锤的配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强哥,你说麦子能活,那花儿……是不是也能活?”
王强看着视频,眼眶一热。
他抬起头,看见陈景明撑着一把黑伞,正朝他走来,怀里还抱着一台沉重的旧式针式打印机。
“老周给的,”陈景明言简意赅,“他说,这玩意儿能把所有被删掉的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砸在纸上。”
话音未落,李娟的车也停在了路边。
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三大包沉甸甸的东西,走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风衣。
“我妈让我带来的,”她把袋子放在地上,里面全是饱满的种子,“她说今年雨水好,地不能闲着,该种了。”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滂沱的雨中,沉默地望着那片泥泞里的微弱绿意。
没有人再提“成功”,也没有人再谈“未来”。
他们只是站着,像三株被雨水打湿,却始终没有弯折的麦子。
夜深了,陈景明回到他那间月租两千的出租屋。
雨水顺着窗沿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用最后的积蓄支付了“播种者资料馆”的房租和那台打印机的费用,此刻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看着手机银行APP里只剩下两位数的余额,自嘲地笑了笑。
至少,心是满的。
他关掉银行APP,习惯性地点开短信,想清理一下垃圾信息。
屏幕亮起,一条刚跳出来的银行官方通知,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