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会儿被曹操这过于热络的态度一激,他那下线的智商又上线了。像大冬天被人往领口里塞了一团雪,激得他一个激灵。
这事,太巧了。
郑大富刚被斩,消息就这么快传到了襄阳?新野到襄阳,快马也要跑一天一夜。
算算时间,几乎是刑场上的人头刚落地,襄阳这边就收到消息了。
一个外院的家仆,平时连正堂都进不了,怎么会知道任弋临刑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那些话,应该只有刑场上的人才知道。
更何况,他刚拿到兵符,一出州牧府大门,脚后跟还没离开门槛,就正好撞见了曹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在荆州官场混了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事,都是有人提前安排的。
蔡瑁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曹操这是早就布好了局,那个报信的仆役,十有八九就是曹操安插在他府里的眼线。
估计在他府里潜伏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
今天这一出,无非就是想挑动他跟任弋死磕,让他当这个出头鸟。曹操呢?坐山观虎斗,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场。不管是哪边赢了,曹操都能捞到好处。
心里门儿清,可蔡瑁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
他反手握住曹操的手,握得比曹操还热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愤怒变成了委屈,眼眶里甚至还泛起了水光。
这变脸的速度,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他把刚才跟蔡夫人说的话,又对着曹操哭诉了一遍,任弋怎么当众打他的脸,怎么在新野搅乱荆州的规矩,怎么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他说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的袖口上沾了酒渍,擦完眼角,留下了一道浅黄色的印子,看着倒真像是哭过。
曹操就站在那儿,笑眯眯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蔡瑁说到“任弋不把我蔡某人放在眼里”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说到“这是在动摇整个荆州的根基”的时候,他又点了点头;
说到“此仇不报我蔡瑁誓不为人”的时候,他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在蔡瑁肩膀上拍了拍,骂了一句“任弋竖子,无法无天”。脸上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一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好哥哥。
等蔡瑁诉完了苦,曹操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贤弟,这口气,咱们怎么能忍?你是我曹操的兄弟,打你的脸,就是打我曹操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你要出兵讨逆,哥哥我岂能坐视不管?这样,为兄借你一万精兵。都是我麾下身经百战的锐士,什么硬仗都不在话下。让文烈带着,帮你一起踏平新野,拿下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
这话一出,蔡瑁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果然是这样。说是借兵,实则是要安插眼睛进来。
小主,
曹休是什么人?曹家的千里驹,曹操的族子,从小在曹操身边长大,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让他带着一万精兵跟着,明面上是协助他打仗,暗地里无非是要借着这场仗,摸清楚任弋那些新式兵器的底细。
曹操想知道这些,但他不想用自己人的命去试探。所以他把曹休派来,让荆州兵在前头冲锋陷阵,让曹兵在后头观察记录。
赢了,曹操白得新野。输了,折损的是他蔡瑁的荆州兵,曹兵可以随时撤回襄阳,曹操一点都不心疼。
可心里再清楚,蔡瑁脸上还是瞬间绽开了惊喜的笑容。那笑容来得快,来得真。
他猛地抽回手,对着曹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额发都垂到了膝盖。语气里满是感激,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真的遇上了雪中送炭的好哥哥。
“多谢丞相!多谢好哥哥!有丞相这一万精兵相助,我定能把那刘备和任弋的脑袋砍下来,送到丞相面前!”
“哎~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曹操连忙把他扶起来:“我军内还有些要事要处理,粮草的调配、兵马的休整、给朝廷的奏报,琐碎得很。就不陪贤弟多说了。等你凯旋归来,哥哥我在府里给你摆庆功宴!不醉不归!”
他说“不醉不归”的时候,还用手在蔡瑁胳膊上拍了两下。
说罢,曹操就带着人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蔡瑁挥了挥手。然后又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神态,那动作,活像是依依不舍地跟亲兄弟告别。
蔡瑁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拱手送别。腰弯得深深的,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变,直到曹操的马车开始动了,他才慢慢直起身。嘴里还不停说着“恭送丞相”。
曹操呢?从车帘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蔡瑁挥手,满脸的不舍。还喊了一声“贤弟,保重!”语气里带着哽咽。
周围的侍从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曹丞相对蔡将军,真是亲如手足啊。你看那依依不舍的样子,比亲兄弟还亲。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和刀光剑影。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经过计算的。像两个棋手在下棋,落子的时候笑眯眯的,心里却在想怎么把对方围死。
马车终于拐过了街角,消失在墙根后面。
曹操坐回车厢,放下车帘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他靠在软垫上,脸冷了下来。
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跟蔡瑁握过的手。从指根擦到指尖,从掌心擦到手背,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擦完还嫌不够,翻过来又擦了一遍。然后直接把手帕扔在了车厢的角落里,像扔掉一块抹布。手帕团成一团,滚到座位底下。
坐在对面的曹休,全程一言不发。
曹操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又睁开,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面。
他对着曹休沉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文烈。你带着那一万兵马,跟着蔡瑁去新野。记住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让蔡瑁的荆州兵当先锋,往死里冲。他不是想借咱们的兵当幌子吗?不是想让曹兵给他当炮灰吗?想得美。到了战场上,你就让咱们的人往后压,逼他的荆州兵冲在最前面。让他的人把命都给我填进去!”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蔡瑁的下人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盯着蔡瑁的一举一动,蔡瑁在营帐里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信,都会有人记下来。要是他敢耍滑头,临阵退缩,保存实力,或者偷偷跟新野那边勾连,你就立刻把消息传回来。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借着这次仗,给我摸清楚,任弋那个泥腿子,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新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会响会喷火的棍子,一枪就能打穿三层甲,射程比弩机还远。还有那个能轰碎城墙的铁疙瘩,叫什么来着?对,炮!上次在战场上我远远见过一回。那玩意儿一响,营盘墙上的垛口直接崩塌了。能抢就抢,抢不回来,也要把造法摸清楚!用什么材料,怎么铸造,怎么使用火。还有那个能飞到天上去的白色怪物。一定要给我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