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没有接话。
他知道乌鸦说的是什么。
那次擂台,乌鸦被陆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跪在地上像一条被踩住脊背的狗。
那场打斗被很多人看到,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东星乌鸦被一个女人打得跪下叫爸爸。”
“乌鸦那身肌肉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中看不中用。”
“听说骆驼花了不少钱才把乌鸦从那个女人手里赎回来。”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乌鸦身上,扎了几个月都没有拔干净,甚至一直扎到了现在。
“骆驼那老头,”乌鸦又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恨意,“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没有给过我一个好脸。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说我不配做东星的双花红棍,说我丢了他的脸,说我不如雷耀扬。”
“雷耀扬。”他咬着这个名字,像是咬着一块硬骨头。
“骆驼一提他我就烦。说什么‘耀扬比你稳重’‘耀扬比你懂事’‘耀扬将来是能接班的人’,雷耀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
笑面虎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温和的笑意,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乌鸦的愤怒不只是因为擂台上的失败,更是因为从那之后他在东星的地位一落千丈。
一个曾经让整个港岛江湖闻风丧胆的打手,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这种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骆驼死的那天,”乌鸦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几下,“我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我只觉得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只老不死的终于闭嘴了——”
笑面虎看了他一眼。
“你那天喝了很多酒。”
“我那天高兴。”乌鸦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以为是老天爷帮我收了他的命。结果老天爷没帮我,是你在帮我。”
笑面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乌鸦转过头看着笑面虎,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笑面虎,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杀骆驼?”
笑面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乌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就像焊死在上面的面具。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乌鸦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东星做了二十多年,从一个街边收数的马仔做到头目,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笑面虎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是骆驼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一个外人。东星的核心生意——那些最赚钱的、最见不得光的——他从来不让我碰。”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后来倪家的人找到我,说愿意跟我合作。不是跟东星合作,是跟我合作。他们看中的是我的人脉、我的能力、我做事的方式。他们能给我骆驼给不了我的东西——钱、资源、还有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梦游的人望着远方。
“我跟倪家合作了一段时间,但骆驼发现了。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知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了断。’”
笑面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很多。
“了断?我替东星卖命二十多年,他让我自己了断?”
乌鸦看着笑面虎。
这是笑面虎第一次跟他说这些话,之前从来不提。
笑面虎永远是一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样子,像一潭死水,谁也不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
乌鸦以为,杀骆驼的人是他,笑面虎只是帮他收拾残局的人。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替笑面虎做事。
“所以骆驼必须死。”笑面虎的语气很平淡,“他活着,我就得死。那我只能让他先死。”
他看向乌鸦,眼里的笑意还在,但不再温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嘲讽的、甚至带着一丝悲凉的冷。
“你恨骆驼,是因为他让你丢了面子。我杀骆驼,是因为他要我的命。”
“乌鸦,我们是一类人。我们在这个社团里混了大半辈子,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永远替别人卖命,永远得不到我们该得的。”
乌鸦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现在骆驼死了。东星是我们的了。”
笑面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宣告一个已经被他计算过无数次的结果。
“但是——水灵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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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的眼神暗了一下。
水灵。
骆驼老豆的女人。
离开东星很多年,在国外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过问社团的事。
但骆驼的死把她从平静的生活里拽了出来。
“水灵回来不是为了跟我们争权。”笑面虎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她回来只是为了给骆驼报仇。她对当坐馆没有兴趣,她也不在乎东星的生意由谁管。她只想知道是谁杀了骆驼,然后让那个人死。”
乌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万一她知道是我们……”
“她迟早会知道,如果雷耀扬先找到她的话。”
乌鸦把刚点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粗暴。
“雷耀扬必须死。”
“对。”笑面虎点头,“雷耀扬必须死。但不是为了灭口那么简单——如果他活着,跑到水灵面前把真相说出来,水灵就会把雷耀扬带到所有叔伯面前,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指证我们。到时候,我们在东星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江湖上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们是杀自己大佬的叛徒。你知道那种后果是什么。”
乌鸦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