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港岛还没有完全醒来。
铜锣湾的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家夜总会的招牌还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像困得睁不开的眼睛。
轩尼诗道上,一列黑色的丰田皇冠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灯全灭,引擎未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坐着多少人。
远处砵兰街的方向,几声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在夜色中炸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信号。
头车里,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按下了大哥大的通话键。没有多余的废话。
“走了。”
整条街的车同时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低吼声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沉闷的低频共振,像远方打雷的前奏。
三十多辆车,载着超过两百人,从铜锣湾、湾仔、北角、柴湾四个方向同时出发,像四把手术刀,无声地刺入东星的血管。
没有人知道今晚会扫多少个场子。没有人问。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知道到了之后做什么,知道做完之后从哪里撤。
命令从靓坤传到陈浩南,一个传一个,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旺角,砵兰街。
麻将馆的后门开了,十几个人鱼贯而出。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T恤,手里提着用报纸裹着的砍刀和铁棍。
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是洪兴在旺角的头马,外号“阿鬼”,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旧刀疤,灯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凹下去的地方是黑的,凸起来的地方是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塞回烟盒。
“走。”
他没有点烟。
干活之前不抽烟,是他的规矩。
烟味会留在手指上,手指要握刀。
铜锣湾的一间桑拿浴室门口,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的泊车小弟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晚风把烟灰吹到他眼睛里,他揉了揉眼,再睁开的时候,街对面的霓虹灯招牌忽然灭了一排。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一群人同时在奔跑又同时在落地。
他没有回头,直到一根铁棍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冰凉的金属隔着衣料传上来,他的手一抖,烟掉了。
“进去。蹲下。别叫。叫了打死你。”
身后那个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客气,像在跟邻居借个东西。
泊车小弟乖乖地把双手放在脑后,蹲了下去。
他蹲下的时候看到了巷口站着五个人,把前后两个出口都堵住了,连一条狗都跑不出去。
凌晨三点十分。
元朗,合益路。
东星的赌档开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下是一家已经关门的烧腊店。
橱窗里的烧鹅吊了一整夜,油光发亮,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楼梯口装了一道铁门,门口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捧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车仔面在吃。
筷子在碗里搅动的声音和吸面条的呼噜声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武兆男从巷口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微湿的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和他隔了一段距离,像一群夜行的幽灵,忽明忽暗地朝他聚集过来。
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衣领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楼梯口,两个吃面的年轻人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个嘴里还含着面条,眼睛因为看到来人手里提着的铁棍而瞪得浑圆。
铁门被踹开,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了,楼道里白惨惨的光扎眼地亮着,照着他们两张还没反应过来的脸。
一个年轻人刚站起来,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身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碗碎了一地,汤汁溅在他自己的脸上,和着嘴角的血一起往下流。
另一个年轻人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被身后冲上来的人一棍子砸在手背上。
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了一根树枝,对讲机掉在地上,红色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
武兆男踩着楼梯往上走,脚底的触感告诉他那些台阶上洒了汤汁,滑腻腻的。
面前是第二道门,木门,老旧的锁。
他抬起脚,踹开。
门内的赌档灯火通明。
三张赌台,二十多个赌客和看场的,有人正捏着牌犹豫不决,有人面前的筹码堆得高高的,有人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滩——所有人都停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有声音,只有麻将牌被震得哗啦一下又安静了。
有人反应快去摸刀,被人从后面一棍子砸在背上整个人趴在了牌桌上,麻将牌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喊“不关我事”,被拽着衣领拖到墙角去蹲成整齐的一排,后脑勺对着后脑勺,像一串被穿起来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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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场的东星人马试图反抗,但还没站起来就被按住了手脚,有人膝盖被人从侧面踢弯了,有人手腕被人拧到背后用胶带缠了两圈。
武兆男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一直没有动手,手插在口袋里,连表情都几乎没有变化。
一个小弟把一个东星的头目按在地上,那个人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左脸颊被磨破了一块皮,血珠从擦伤的毛孔里渗出来混着水泥灰变成暗红色。
他还在挣扎,双腿在地板上乱踢,踢翻了一把椅子。
武兆男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那人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和日光灯白惨惨的光,嘴唇在动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武兆男蹲下来,不急不慢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脑勺,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别动。动了就不是按着你了。”
他的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那人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牛。他没有再挣扎。
不到一刻钟,赌档里的人全部被控制。
有人被胶带绑了手脚,有人被塞进了厕所,有人在墙角蹲着双手抱头,有人被反锁在后面的储物间里。
没有一个人跑出去报信。楼梯口的铁门重新锁上了,只不过钥匙换到了武兆男的人手里。
武兆男走出那栋旧楼,外面几辆车还亮着灯在等他。
他上了其中一辆,关上车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他手里没有表,抬头看了看天色,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元朗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三个场子要扫。
凌晨三点四十分。
深水埗。
东星的一间酒吧刚准备打烊。
调酒师在洗杯子,服务生在擦桌子,门迎小妹在卸假睫毛。
那两个保安在门口站着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烟雾从他们鼻腔里喷出来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夜风吹散了。
阿布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衣领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脚跟先落地,脚尖再落,一套反关节的步行方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走过去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不多,但个个走路带风,散落在街道两侧,封住了酒吧前后左右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
保安刚把烟叼在嘴里,听到身后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