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了不到半秒,额头上挨了一拳。
这一拳又快又沉,不是打在脸上是打在脑子里,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断成了两截。
前一秒他还叼着烟,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往后倒,撞上玻璃门又滑到地上,烟头从他嘴角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下水道边灭了。
另一个保安猛地转身,手刚摸到腰间的对讲机,被人从侧后一脚踢在膝盖窝,整个人往前栽倒。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往后拽,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对讲机从他手里滑出去,被人一脚踢到了墙角,电池摔出来,红色指示灯闪了最后一下。
阿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弹簧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凌晨酒吧里格外清晰。
调酒师正背对着门口往架子上放酒瓶,头也没回,嘴里说了一句“打烊了,明天再来”。
一个酒瓶在他身边炸开。
酒液和碎玻璃飞溅到他的脸上,调酒师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的叫声被酒吧后面传来的铁棍砸墙声盖过去了。
阿布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吧台前面,翘起腿,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从吧台上那瓶没来得及收走的威士忌里给自己倒了半指高的酒。
金色的酒液倾入玻璃杯,带着微微的气泡和浓郁的橡木香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带来的人把酒吧里面能变成碎片的东西全部变成碎片。
酒柜推倒了,酒瓶碎了一地,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混在一起流得满地都是。
调酒师和服务生被赶到角落里蹲着,有人举手捂着还在渗血的头皮,没有人敢出声。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整间酒吧只剩下阿布坐着的那把椅子和吧台上那半杯威士忌没有被打翻。
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把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拉开椅子走出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目光落在那张钞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穿过后巷,后巷里他的手下已经把前后门和侧窗全部守住了。
一个人蹲在楼梯口,身上全是酒液,红色的,不知道是红酒还是血。
“下面还有人吗?”
“地下室有两个。锁在里面了。”
“钥匙呢?”
“扔了。”
阿布点了点头,走出了巷子。
夜色如墨,深水埗没有月亮。
凌晨四点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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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尖旺,庙街。
东星最大的麻将馆开在一间铁皮棚子后面,要从一条窄巷子穿进去。
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枝条密密麻麻地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铁皮棚子上面还架了一个灯箱,灯箱里的灯管坏了两根,“东星”两个字的笔画缺了一截,“东”变成了“束”。
王九从巷口走进来。
身后的人走路都猫着腰,鞋底压得地面上的碎石都没怎么响。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里面是白色的V领T恤。
头发烫过吹过,用发胶定了型,再大的风也吹不乱。
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两只手各戴了两枚金戒指。
灯光照着他一路走过来,浑身上下亮闪闪的,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王九在榕树下面停下来,歪着头打量那扇铁门。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在他嘴唇间上下跳动着,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左一下右一下,始终没有掉下来。
身后的小弟们看着他,等他发话。
他不说“走”,谁也不敢动。
巷口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他布了好几条暗线,保证里面的人就算从通风管道里爬出去也会被人堵回来。
王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里反射着路灯的橙黄色,喵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王九对它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腿就是一脚。
铁门被他踹开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一脚,是使了全力的一脚。
铁门哐当一声弹开,铁皮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响,像有人在庙街放了一只巨型炮仗。
门锁连根断裂,断开的螺丝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的一只鞋下面停住了。
麻将馆里的十几桌麻将同时停了。
三十多号人齐刷刷抬头看着门口,有人嘴里的烟掉在桌上烧了一个焦洞,有人手里攥着的麻将牌忘了放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王九抬起脚跨过门槛,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的歌,哼得很轻,但在安静到能听到烟灰掉落的麻将馆里,那调子清晰得要命。
“洪兴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含着糖说出来的,“不关事的,双手抱头,靠墙坐好。”
没有人动。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肩膀上的青龙从胸口一直盘到胳膊肘,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伸手去摸桌下藏着的砍刀。
王九看到了,嘴角往上咧开。
他没有动,因为他身后的人动了。
一根铁棍横扫过去,砸在光膀子的手臂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跪了下去,刚摸到刀柄的砍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地上转了两圈,指向了它自己的主人。
第二个朝王九冲过来的人手里握着酒瓶,瓶口朝下,里面的酒已经洒了一半,在日光灯下泛着浑浊的琥珀色。
王九侧身让过酒瓶,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链。
铁链不长,但很粗,每一节的重量都够砸碎一块砖,全是实打实的铁。
他握住头端,把铁链的尾端拖在地上,还没等人看清他手里握着什么就甩了出去。
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一声闷响从那人的身体里传出来,他整个人往一边歪去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一把椅子,椅子的一条腿直接断了。
东星的人终于动了。
有人从桌下抽出砍刀冲上来,有人从后门跑出去。
后门口站着四个人,两把铁管两把刀,跑在最前面的人挨了一铁管,捂着脸蹲了下去,后面的人吓得退了一步被门槛绊倒,整个人仰面摔进了麻将馆里。
有人从窗户跳出去,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已经被人堵住了。
有人在墙角拆空调管想从通气口钻出去,但那管子只够一只猫钻的。
王九站在麻将馆的正中间,铁链杵在地上,双手撑着链端喘了口气。
白T恤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暗红色在白布上格外扎眼。
大红色皮夹克上也有,但红底上看不太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抹了一下T恤上的血珠,拇指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放嘴里抿了一下,是铁锈味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觉得这个人精神上好像有一点问题的笑。
“下一个。”
凌晨四点半。
旺角上海街,东星的桑拿房。
有人从后巷摸进去,把锅炉房的三个工人堵在了里面。
铁链锁了门,又把几条排气管用湿毛巾堵严实了,烟囱口也压了铁板。
锅炉房里的工人听到门被锁住的声音,先是拍门喊了几声,没人应,然后闻到煤气味,就不再喊了。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屯门码头,东星的走私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