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皮相之下

七日,回魂 金门绣户 6480 字 5个月前

“傩面傩面,借脸还魂;戏文戏文,替骨生根。”

往生城的祭台上,阿木被缚于黑木桩,江眠终于寻到他的踪迹。

她混入游魂队伍,准备伺机救人,却发现这场傩戏的演员们脸上戴着的面具,竟与雾山守陵人代代相传的“傩祖面”惊人相似。

当主祭掀开祭鼎红布时,里面盛放的并非牲畜,而是数十枚仍在微微搏动的人类心脏——每一颗,都散发着熟悉的“蚀痕”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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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最后一丝光被往生城上方的铅灰色雾霭吞没,傩神庙前的广场上,无数惨白的灯笼次第亮起。那些灯笼不是纸糊的,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仿佛人皮鞣制的材质,透出的光也是冷森森的,照得底下攒动的人头面目模糊,如同沉在冥河底部的浮尸。

江眠站在游魂方阵边缘,深蓝褂子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衣袖领口,“伪装香料”的气息缓慢弥散,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与那些麻木“游魂”无异的、死水般的阴郁。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缝隙,死死锁在祭台后方那根黑色木桩上。

距离拉近了些。木桩上绑着的确实是个年轻人,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鞭痕,有些却像是……仪式性的刻印。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面容,但那个身形,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江眠绝不会认错——是阿木。她曾长时间研究这个年轻人的血脉,试图找到剥离“守陵人”诅咒又不伤其性命的方法,对他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了然于心。此刻,他胸口一个暗红色的、仿佛被烙铁烫出的印记,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明暗交替,散发出与雾山古祭台地脉隐隐共鸣的波动。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那是“锚点”,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术法,用于将某个生命与特定地点或仪式核心强行捆绑,抽取其生命与灵性作为燃料或媒介。阿木不仅活着,还被当成了这场“傩神祭”的关键“祭品”或“法器”!

愤怒的冰冷细流顺着脊椎窜上,江眠却将它死死压入更深的意识底层,脸上只有与其他监工无二的、混合着敬畏与麻木的神情。她需要更清晰的全局视野,需要知道这场祭典到底要干什么,如何运转,破绽在哪里。

祭台上,穿着暗红祭司长袍、戴着哭笑金属面具的“往生塔”主祭,开始用一种嘶哑、非男非女的诡异声音吟唱。那语言江眠听不懂全部,但其中夹杂的许多音节,与雾山古“守陵人”祭祀地脉、安抚“山骨”的祷文有七分相似,只是变得更加扭曲、疯狂,充满了索取和献祭的欲望。

“自混沌开,大渊成,往生立……魂兮魄兮,来往不息……今以傩神之名,纳四方游散,奉血肉之觞,祈渊息平稳,佑我城邦……”

随着吟唱,祭台周围的幡旗无风自动,上面绘制的扭曲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那队傩戏演员开始围着祭台缓慢旋转,舞步癫狂错乱,脸上的木质面具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每一张都狰狞可怖,却又隐约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类人的悲戚。江眠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具,心脏猛地一缩——面具的制式、纹路,尤其是眉心处那独特的、如同第三只眼般的螺旋纹饰,竟与她记忆中雾山“傩祖堂”秘藏的那几面据说是初代守陵人留下的“傩祖面”拓片,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此地的面具更加粗糙、邪异,仿佛是对原型的拙劣模仿和扭曲放大。

这些往生城的人,从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傩祖面”?难道雾山与这个“隙渊”彼端的世界,在古代曾有她不了解的连接?

主祭的吟唱陡然拔高,变得尖厉刺耳。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抓住覆盖在黑色石鼎上的猩红布幔,用力一掀——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鼎内,暗绿色的火焰幽幽燃烧。火焰之中,竟堆叠着数十颗……人类的心脏!那些心脏大小不一,颜色暗红近黑,表面布满蜿蜒的、如同活虫般微微扭动的深色纹路——蚀痕!每一颗心脏,都还在极其缓慢地、微弱地搏动着,仿佛刚刚离开躯体不久,甚至可能还残留着原主的痛苦意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怨恨、疯狂的精神污染气息,随着热浪弥漫开来。

江眠的胃部一阵翻搅,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些心脏上散发的“蚀痕”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灰手组织成员、被“双蚀”力量深度侵蚀者特有的波动!虽然微弱驳杂,仿佛来自不同个体,且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攫取、堆叠在一起,但本质同源。雾山爆炸,果然将灰手的残骸也抛射到了这个世界?这些心脏,是来自那些死去的灰手成员,还是……被这个世界捕获的、携带“蚀”力的“游魂”?

“奉——祭品!”主祭拖长声音,抓起鼎旁一把骨制长勺,舀起一颗犹在搏动的心脏,高举过头,然后猛地投入鼎内火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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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一声闷响,绿焰暴涨,发出仿佛万千细语哭泣的嘶嘶声。那颗心脏迅速焦黑、萎缩,最后化为一缕夹杂着黑红色光点的青烟,袅袅上升,融入上方愈发浓厚的灰雾之中。

与此同时,祭台后方,绑着阿木的黑木桩周围,地面上刻画的复杂符文一圈接一圈地亮起暗红色的光,如同血管被注入血液。阿木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胸口的“锚点”烙印红光大盛,仿佛在与那些被献祭心脏的力量共鸣,又像是在被强行抽取着什么。

江眠的手指在袖中捏紧了那根发簪薄刃。不对,这仪式不仅仅是为了“祈求平安”。它在利用阿木的“守陵”血脉和那些携带“蚀”力的心脏作为双重引信,试图从某个地方——很可能是所谓的“大渊”——汲取力量!阿木不仅是祭品,更像是……一个过滤器,或者转换器?他的血脉在承受两种力量的冲击和污染!

主祭一颗接一颗地舀起心脏投入火中。每投入一颗,绿焰就旺盛一分,阿木的痛苦反应就加剧一分,广场上空那灰雾就厚重一分,隐隐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也就清晰一分。围观的人群,无论是普通居民、低级官吏,还是那些维持秩序的守卫,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恐惧、狂热和麻木的复杂神色,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又深深畏惧。

就在这时,江眠的余光瞥见王头儿那壮硕的身影正从广场边缘朝着祭台侧后方移动,似乎想去方便,又或者是有别的差事。他腰间的巡察令,在周围符光亮起的瞬间,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江眠附在上面的那缕意念,清晰地捕捉到令牌内部,萧寒那原本微弱混乱的意识残响,忽然出现了一阵强烈的、痛苦的悸动!仿佛被外界的仪式力量刺激到了。

萧寒的意识……对“蚀”力和这种邪恶仪式有反应?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江眠冰冷的心湖深处滋生缠绕。她原本的计划是伺机破坏仪式,救走阿木,拿回令牌。但现在看来,这场“傩神祭”牵扯的力量远超预期,硬闯成功率渺茫。或许……可以利用这仪式本身?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碎片信息:巡察令能“监察”、“平衡”秩序与混乱;萧寒的意识残留其中,且对“蚀”力敏感;阿木作为血脉“锚点”正在承受力量冲刷;这场仪式试图从“大渊”汲取力量……如果,将巡察令(带着萧寒意识)在某个关键时刻,送入仪式能量的流转节点,会发生什么?是引爆混乱,打断仪式,还是可能……反过来利用仪式的力量,尝试“唤醒”或“补全”萧寒那破碎的意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的寒意。这无异于玩火,不,是在深渊边缘走钢丝。萧寒的意识状态极不稳定,与仪式力量的接触可能导致他彻底崩溃消散,或者……孕育出更不可控的东西。但,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僵局、同时接触核心秘密的机会。至于阿木……她当然要救,但在这种规模的仪式面前,单独救他可能意味着两个人都陷进去。

江眠的眼神深处,那抹属于“镜墟”研究者的、近乎冷酷的探究欲和属于她自己灵魂深处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偏执与疯狂,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她脸上伪装的麻木混合,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气质。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袖中的手指松开发簪,悄然摸向怀中那个小金属盒——里面是她以防万一准备的、混合了高浓度镇静剂和几种刺激潜能的虎狼之药。原本是留给自己的最后手段,现在,或许有了更“合适”的用途。

祭典进行到高潮。主祭投完了所有心脏,绿焰已经升腾起一丈多高,将整个祭台映照得鬼气森森。阿木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七窍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胸口的烙印几乎要燃烧起来。上空灰雾翻滚,低沉的轰鸣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底苏醒,试图冲破束缚。

主祭张开双臂,声音因亢奋而撕裂:“恭迎——渊息!抚慰——大渊!”

所有傩戏演员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面具磕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围观人群也哗啦啦跪下一大片,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祭台。

就是现在!人群跪倒形成的视线盲区,仪式能量汇聚最盛的顶点!

江眠没有丝毫犹豫,她像是被“游魂”队伍中某个突然骚动的个体吸引(实则是她自己用脚尖踢了前面的人),“焦急”地向前挤了几步,靠近了方阵边缘,更靠近祭台侧后方王头儿离开的方向。她的动作在周围跪倒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上,几个监工同伴也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阻止。

江眠的目光锁定王头儿消失在祭台后方阴影里的背影,又快速扫过祭台基底——那里刻画着最密集的符文,是能量流转的根基之一。她需要将令牌弄到那里,并且确保它在仪式力量冲刷下,处于“激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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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盒里的药粉倒出一半,混入袖口残留的“伪装香料”粉末中,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悄悄弹向侧前方不远处一个跪着的、看起来有些不安分的年轻“游魂”后颈。那是她这几天在净身房观察过的,一个神经比较敏感、容易受刺激的个体。

药粉接触皮肤,迅速挥发。那年轻“游魂”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脖子,双眼翻白,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挥舞,口中发出尖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癫魂发作了!”附近有人惊叫。

骚动立刻蔓延。跪拜的人群出现慌乱,几个监工连忙起身试图控制局面。祭台侧后方的阴影里,也传来王头儿不满的喝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他被惊动了,正往回走。

江眠要的就是这个混乱的瞬间!她假装上前帮忙控制“发病”的游魂,身体却巧妙地借着人群的推挤,如同游鱼般滑向祭台基底的方向,同时,她集中全部精神,通过那缕附在令牌上的意念连接,向其中萧寒那微弱的意识残响,发送了一道尖锐的、充满“镜墟”解析力和她自身强烈执念的刺激信号——那信号并非具体信息,而更像是一种强制的“唤醒”或“共鸣”指令,模仿了仪式力量中对“蚀”与“秩序”的撕扯感!

“呃啊——!”阴影中,刚走出来的王头儿突然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捂住腰间!那里,半枚巡察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灰白光芒,光芒中隐约有细碎的黑色裂痕(蚀痕)闪现!令牌变得滚烫,甚至将他腰间的衣服烫得冒烟!

王头儿惊恐之下,本能地一把扯下令牌,想把它扔出去!但令牌仿佛粘在了他手上,光芒更盛,他惨叫着胡乱挥舞手臂,脚下踉跄,正好朝着祭台基底的方向跌撞过去!

就是现在!江眠看准时机,在混乱中“不小心”伸脚一绊!

“噗通!”王头儿肥壮的身躯失去平衡,狠狠摔向祭台基座,手中发光的令牌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祭台基底一处符文最密集、此刻因仪式而流淌着暗红与幽绿混杂能量的凹槽之中!

嗡——!!!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琴弦被猛然拨断!祭台上狂暴的能量流骤然一滞,随即发生了恐怖的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