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雷霆雨露

皇帝手指敲击龙椅扶手的声音,在死寂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大殿中,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一声声清脆而规律的“笃、笃”声,不疾不徐,却如同无形的鼓槌,重重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拷问着忠诚,衡量着是非,也煎熬着等待的命运。林锦棠能感觉到自己跪着的膝盖从最初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唯有挺直的背脊和紧绷的神经,还在支撑着她保持臣子应有的仪态。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皇帝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与掌控生死的威严,缓缓扫过丹陛下姿态各异的众人——掠过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李崇文,掠过沉静而立、不辩喜怒的昭华公主,掠过肃穆恭立、屏息凝神的几位重臣,最终,那冰冷的目光定格在依旧跪得笔直、面色沉静的林锦棠身上一瞬,随即又重新落回李崇文那里。

“李崇文。”

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决断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在大殿空旷而高耸的空间里沉沉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你,”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刃,“身为兵部侍郎,位列九卿,受国厚恩,享民膏脂,本当鞠躬尽瘁,以报君父!然尔,不思尽忠职守,反利欲熏心,贪墨国帑,侵蚀军备,结党营私,其数额之巨,牵连之广,触目惊心!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他每说一句,李崇文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灰败一分。

“更甚者!”皇帝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与鄙夷,“御前对质,人赃俱在,竟仍不思悔改,毫无人臣之节,妄图以污蔑攀咬储君之卑劣手段,混淆圣听,搅乱朝纲,以图脱罪!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当剐”二字,如同最终的丧钟,轰然敲响!李崇文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筋骨与魂魄,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不成调的怪响,彻底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双目圆瞪,空洞无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彩绘,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着!”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裁决,“剥去李崇文一切官职、勋爵,追夺所有恩赐!即刻押回刑部天牢,严加看管!其贪墨国帑、结党营私、攀诬储君诸罪,由三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会同,依《大晟律》严审,从重议处!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与刑部尚书张大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神色肃穆,声音铿锵。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如同拖拽毫无生气的破麻袋一般,抓住李崇文的双臂,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提起,径直向殿外拖去。那沉重的脚镣拖曳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而绝望的“哗楞……哗楞……”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光明之中,如同他政治生命乃至肉体生命的终曲。

处置完罪魁祸首,大殿内那股几乎凝滞的杀气稍稍散去些许,但气氛依旧凝重。皇帝的目光,如同缓慢移动的探照灯,转向了依旧如同青松般跪在殿中,身形单薄却脊梁挺直的林锦棠。那目光中的冰冷与杀意稍敛,却依旧深邃如同寒潭,带着审视与权衡。

“林锦棠。”

“臣在。”林锦棠心头一紧,压抑住微微加速的心跳,再次以额触地,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身为翰林院修撰,官职虽卑,却能心细如发,恪尽职守,于繁杂文书之中,明察秋毫,发现端倪。更难得者,能不畏权贵之势,秉持公心,冒险查证,勇于揭发国之蠹虫,肃清吏治,于国……有功。”

这“有功”二字的评价,让殿内几位中立大臣的目光微微闪动。能得到陛下亲口肯定“有功”,已是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