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帝的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略显深沉：“然，你年少气盛，虽有忠君爱国之心，行事却难免有操切冒险之处。此举虽揭露奸佞，却也险些陷自身于万劫不复之危局，更引动朝堂波澜，牵涉甚广。功过相抵，朕，不予你额外赏赐，亦不追加责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锦棠低垂的头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与期望：“着你，仍回翰林院原职，安心修书，砥砺学问，收敛锋芒，谨言慎行，以待后用。望你经此一事，能戒骄戒躁，沉潜内敛，不忘今日为民除害之初心，亦牢记为臣者持重守正之本分。”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林锦棠深知，在这等牵涉储君、震动朝野的敏感时刻，陛下这番“功过相抵、不赏不罚”的处置，已是深思熟虑后最好的结果。不赏，是避免她成为众矢之的，亦是帝王平衡朝局、不使东宫势力因她而过于彰显的权术；不罚，则是肯定了她的功劳与忠诚，给予了未来的期许。她心中并无半分失落与委屈，反而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深深叩首，言辞恳切：“臣，林锦棠，叩谢陛下隆恩！陛下教诲，臣定当铭记五内，恪尽职守，潜心学问，收敛行止，绝不敢负陛下保全、期许之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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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微颔首，不再看她，目光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静立一旁、低眉顺目的昭华公主，并未多言，只挥了挥手，用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气道：“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齐声应道，依次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这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紫宸殿。

直到迈出那高大厚重、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清冷、却自由了许多的空气，林锦棠才惊觉自己的双腿早已酸麻不堪，微微发颤，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后背的官袍内衫，早已被之前高度紧张时沁出的冷汗彻底浸透，此刻紧贴在皮肤上，被殿外的风一吹，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与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微微遮挡，眯起了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亮。

“林修撰。”一个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锦棠转头，见是昭华公主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公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缺乏血色，但那双凤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睿智，只是在那看似平静的眸底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与更加冷冽的决绝。她身上的深青色常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却也衬得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更加不容侵犯。

“殿下。”林锦棠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公主虚抬了一下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今日殿上，委屈你了，也……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回去后，好生休息，调养心神。翰林院那边，本宫自会知会掌院学士，你无需担忧。”

“多谢殿下关怀体恤。”林锦棠恭敬应道。她看着公主近在咫尺的容颜，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安慰，或许是表明心迹，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在此刻、此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公主似乎洞察了她未竟的话语，唇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如同雪地上反射的寒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金殿风波虽暂歇，然水底之暗流，未必随之平息。李崇文虽已伏法，然其所言及之‘王兄’、‘科场旧案’之影射、乃至……周明德其人背后之牵扯，这些线索，如同断线之珠，散落各处，绝不会就此断绝，恐仍有后续。你……好自为之，务必谨慎。”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林锦棠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提醒，更有一种同盟般的凝重。随即，她在不知何时已悄然侍立在侧的璎珞以及几名东宫内侍的无声簇拥下，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迤然而去。她的背影挺直依旧，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却分明透出一种刚刚历经惨烈风暴洗礼后的孤高、疲惫与更加坚定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