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棠站在原地,望着公主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公主临走前的警告,如同警钟,在她耳边长鸣。她说得对,李崇文不过是一枚被推到明处、最终被舍弃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用来试探、搅局的弃子。真正的对弈者,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那些可能与“王兄”、与科场旧案、与周明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棋局,远未到终盘。
“锦棠兄!锦棠兄!” 赵文渊不知从哪个角落快步奔了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他一把抓住林锦棠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太好了!总算……总算是有惊无险,过去了!你刚才在殿上,面对陛下天威,面对李崇文那老贼的疯狂攀咬,竟然能如此沉稳应对,条分缕析,言辞凿凿……真是……真是太厉害了!愚兄我……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语无伦次,显然还未从之前那跌宕起伏、命悬一线的紧张中完全恢复过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林锦棠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激动模样,心中微微一暖,勉强笑了笑,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语气真诚而带着感慨:“文渊兄切莫如此说。今日若非你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来报信,让我有所准备;若非陈老翰林德高望重,仗义执言,以清誉作保,关键时刻扭转乾坤;更若非殿下运筹帷幄,暗中布置,多方周旋……单凭我林锦棠一人微末之力,孤身应对,又如何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金殿之上,应对今日之局?只怕早已尸骨无存矣。” 她这话发自肺腑,经此一番生死考验,她更深刻地体会到,在这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朝堂之中,独木难支,盟友与时机,是何等重要。
两人正低声说话间,林锦棠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侍讲学士周明德正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内阁大臣拱手道别,神态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从容不迫,脸上甚至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言谈举止间,风度翩翩,仿佛刚才紫宸殿内那场因他之名而起、险些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涌与猜疑,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超然物外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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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锦棠投来的目光,转过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对着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应有的、淡淡的关切。只是那笑容背后,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幽深得如同千年古井,波澜不兴,让人窥不透丝毫真实的情绪,仿佛所有的算计与秘密,都隐藏在那一片温和的迷雾之后。
林锦棠心中凛然,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依着官场礼数,远远地、恭敬地对着周明德所在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周明德含笑受了了她这一礼,并未试图走近寒暄,也未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便自然地转回身,捧着那卷似乎从不离身的、作为他清流雅士标志的书册,施施然朝着文渊阁的方向缓步而去。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背影颀长,在宫墙投下的斜影中,显得格外悠闲与超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朝会,正要回归他钟爱的书海之中。
灿烂的秋日阳光,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晰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宫砖地面上。那影子的轮廓,边缘清晰,却莫名地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游离不定的意味,仿佛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清晰,实则始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
林锦棠望着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拐角的背影,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感。周明德……他今日的出现,他的沉默,他的微笑,无一不显得恰到好处,无可指摘,却也因此,更显得高深莫测。他在这场风波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纯粹的清流旁观者?是别有目的的暗示者?还是……更深层次的、连李崇文都未必清楚的布局之人?
皇帝的裁决,如同九天雷霆,以毋庸置疑的威严,扫清了表面的阴霾,给予了最终的定论。但昭华公主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周明德那完美却深不可测的笑容,都如同冰冷的针尖,清晰地刺穿着林锦棠的神经,告诉她——棋局,远未结束。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更加隐秘、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凶险的暗流涌动。接下来的对弈,将不再有金殿之上这般明刀明枪的激烈,却可能更加防不胜防。
她抬起头,望向紫宸殿外那片被秋日阳光渲染得湛蓝如洗、澄澈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与惊悸都随之排出体外。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暗流汹涌,还有多少隐藏的对手在暗中窥伺,她已别无选择,既然踏入了这权力的棋局,便只能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凭借着心中的一点信念与手中的微弱力量,继续走下去。
只是,经过此番金殿对峙的生死淬炼,见识了最高权力的冷酷与算计,体会了盟友的珍贵与敌人的狡诈,她的脚步,必将更加沉稳谨慎;她的目光,必将更加锐利清醒;她的心,也必将在伤痕与磨砺中,变得更加坚韧。
风,自宫阙深处吹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动她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