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林锦棠心中凛然。她知道,这绝非随口一问。皇帝或许是从陈望之、或是其他渠道,隐约知晓了她资助家乡书塾之事,亦或是单纯想考校她是否只会纸上谈兵。她不能高谈阔论,也不能怯懦不言。
她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臣愚见,先贤箴言,犹如明灯,指引方向。然欲使灯光照亮更多角落,尤其是偏远乡野,需有传递光火之人,与承接光火之器。”
她微微抬头,见皇帝目光微动,并未打断,便继续道:“臣在编书时,见诸多箴言涉及劝课农桑、体恤民情。由此想到,如今蒙学启蒙,多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主,旨在识字明理,固然重要。然,若能在蒙学之初,便适当融入一些浅近的、与孩童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常识,譬如辨别五谷、知晓节气、简单的田亩计算、乃至本乡本土的物产风俗,使其不仅知书,更能达理,且明晓自身所处之天地,或可收潜移默化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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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便提出了一个具体而微的建议:“臣斗胆妄言,或可……由朝廷或地方官府出面,组织博学通儒,结合各地实际情况,编撰一套浅显易懂的《乡土蒙求》之类的辅助读物,作为蒙学补充。其内容不必深奥,但求实用、有趣,图文并茂。可讲述‘春雨惊春清谷天’的节气与农事关系,可图解‘方田、粟米’等与生活相关的简单算学,亦可介绍本地忠孝节义之先贤故事。如此,孩童学之,既巩固了文字,又增长了见闻,更于无形中培养了对其乡土的热爱与认知。待其长成,无论为士为农为工为商,皆能有所裨益。此……或可视为将先贤‘重农’、‘爱民’之箴言,化为具体可行之一步。”
她没有提出需要耗费巨资的宏大计划,没有涉及敏感的官制改革,仅仅是从蒙学教育的细微处入手,建议编撰一套辅助读物。这个建议,源于她在青石村书塾的实践观察,源于她与苏文衍探讨《日课格物录》的启发,也契合了她正在进行的编书工作,显得格外真实可信,且操作性极强。
皇帝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阁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昭华公主的目光落在林锦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掌院学士则眼观鼻,鼻观心。
“《乡土蒙求》……化箴言为日用,启童蒙于乡野……” 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深邃地看向林锦棠,“你此议,倒是颇为务实。教化之事,确需从根基着手,由近及远。只靠几部高文典册,难以惠及黎庶。”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断,但语气中的认可却显而易见。他转而问道:“此议,是你一人之想?”
林锦棠心中一动,如实禀奏:“启禀陛下,此念源于臣编书时所思,亦受陈望之老大人、白鹿书院苏文衍山长等前辈关于蒙学需‘接地气’、‘启慧心’之论点的启发。臣家乡亦有蒙童,故对此稍有感触。”
她没有独占其功,也没有刻意攀附,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又随口问了几句《箴言录》中几个条目的出处和背景,林锦棠皆对答如流,引证准确。显然,她对所编内容极为熟悉,并非徒具虚名。
“嗯,看来掌院荐你协理此书,并未荐错。” 皇帝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挥了挥手,“跪安吧。编书之事,仍需谨慎。”
“臣,遵旨。谢陛下。” 林锦棠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文华殿后阁。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方才奏对时间不长,但每一句都需字斟句酌,如履薄冰。
然而,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与振奋。她成功地在御前,以一个务实、具体的微小建议,再次展现了她的思考与价值。没有空谈,只有实干。她知道,这番话,尤其是关于《乡土蒙求》的设想,必定已在皇帝心中留下了印象。
这并非一步登天,而是一颗种子。能否发芽,何时发芽,尚未可知。但至少,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又一次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空间。
她抬头,望向翰林院的方向,步履沉稳而坚定。前路漫漫,但每一次扎实的迈进,都意义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