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棠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义仓的粮食也敢动手脚?这是不要命了?
络腮胡冷笑一声,何止动手脚!我有个远房表亲在仓里当差,说那些上等粮早就被倒腾出去卖了!留在仓里的都是应付检查的次货!
正说着,市场另一端突然传来马蹄声。只见三辆遮盖严实的骡车在一队衙役护送下,径直往运河码头方向驶去。林虎眼尖,注意到车轮在泥地上留下极深的车辙。
妹妹,看这车辙的深度,载的定是重物。
午后,林锦棠二人悄悄尾随至义仓后门。只见仓场围墙高耸,但东北角有一段年久失修,墙头杂草丛生,适合隐蔽。林虎身手敏捷地攀上一棵老槐树,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向内观望。
仓院里有六座廒房,但只有两座门前有守卫。林虎压低声音,东南角那座廒房正在往外装车,装车的民夫都是生面孔...
突然,仓场大门开启,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在几个胥吏簇拥下走了出来。林虎瞳孔骤缩——那官员腰间佩戴的,正是六品州同知的银鱼袋!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林锦棠喃喃道。
返回客栈时已是黄昏。周安听完回报,面色凝重地在房中踱步:州同知亲自坐镇......公子,此事恐怕牵扯到州衙上层。我们人手单薄,不宜打草惊蛇。
林锦棠坐在灯下,缓缓展开日记。记录当日的见闻。墨迹在纸上晕开,仿佛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不仅记下了老妇的租税、脚夫的控诉、可疑的骡车,还特意标注了那个佩戴银鱼袋的官员出现的具体时辰。
周先生说得对。她轻声道,吹干墨迹,但我们既已看见,便不能视而不见。记录这些线索,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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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德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那些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还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林锦棠轻轻摩挲着日记的封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为民请命这四个字的分量。
离开骡马市那片弥漫着牲畜腥臊与底层汗味的喧嚣之地,林锦棠的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脚夫们关于义仓黑幕的议论,以及那几辆消失在运河方向的神秘骡车,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她对“太平治世”的认知上。
“虎子,我们去运河码头看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林虎说道。运河,这条贯通南北、维系帝国命脉的水道,其沿岸的真实景象,或许能告诉她更多。
德州城西的运河码头,与城南市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小贩的叫卖,取而代之的是漕船工头粗野的吆喝、苦力们沉重的号子,以及浪涛拍打石岸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船上装载的粮食、盐包乃至皮革的气味。
大小漕船首尾相连,几乎塞满了河道。一些满载的漕船吃水极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正有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漕工喊着号子,通过狭窄的跳板,将一袋袋粮食扛到岸边的仓场;另一些空船则等待着装货,船工们蹲在甲板上修补帆索,或就着浑浊的河水啃着干粮。
林锦棠与林虎混杂在往来的人流中,尽量不引人注目。她看到那些扛着沉重麻包的漕工,脊背被压得弯曲如弓,豆大的汗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滚落,在尘土中砸开小小的湿痕。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只有在工头挥舞着皮鞭走近时,才会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