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布新局

送走张廷玉的轿子,林锦棠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归于一片沉静。

“他在试探。”她转身对跟着出来的林虎和周安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试探我们昨夜是否‘得到’了什么;二,试探公主对昨夜之事、对他本人的态度;三,想摸清今日公主召见,究竟要谈什么,他有没有机会参与或提前得知风声。”

“此人…心机深沉得可怕。”周安捻着胡须,老眼中满是凝重,“昨夜刚派兵围府,险些撕破脸皮,今日就能若无其事地登门‘请罪’,言语间还能句句藏针,却又让你抓不住实实在在的把柄。翻脸如翻书,变脸如变天。”

林锦棠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名字:张廷玉、钱有财(在逃)、晋王府、玄甲(北疆)。又在它们之间画上错综复杂的连线。

“你们发现没有,”她凝视着那几个名字,轻声道,“从码头刺杀,到钱府失窃,再到昨夜围府,张廷玉始终站在一个‘看似合理’的位置。刺客出现,他‘惊慌失措’;钱府失窃,他‘尽职追查’;昨夜搜查,是‘手下莽撞’;今日来,是‘诚恳请罪’。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解释为地方官的‘恪尽职守’或‘无奈失误’,他的手上,仿佛永远不直接沾那些最脏的东西。”

林虎皱眉:“小姐是说,他可能…并非云霞庄核心之人?或者,他早就留好了退路?”

“或许两者皆有。”林锦棠用笔尖在“张廷玉”三个字上轻轻一点,“他可能知情,甚至参与,但必定极其谨慎。所有致命的、直接牵连皇亲国戚、边关大将的证据往来,他很可能从未直接经手。他就像是河岸上观潮的人,潮起时他得益,潮落时…他或许早已退到了安全的高处,还能指着湿漉漉的鞋子说,看,我也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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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最麻烦的对手。一个将官场规则玩得炉火纯青、处处预留余地、滑不留手的角色。

巳时,行宫偏殿“澄心斋”。

昭华公主今日选在此处接见林锦棠,殿内陈设清雅,除了两名眉眼低垂、气息绵长的贴身女官静静侍立在角落,再无旁人。公主换下昨日那身杏黄宫装,只着一袭天水碧的云纹常服,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却更显清华高贵。只是她眉宇间笼罩的那层凝重,比昨日更甚。

“坐。”公主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锦垫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看你眼下发青,昨夜定是未曾安枕。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林锦棠恭敬行礼后落座,脊背挺直。

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本宫知道,你走到今日,殊为不易。一个农家女子,无依无靠,全凭自身勤学苦读,在陛下亲开的恩科中脱颖而出,中了探花。本该在翰林院清贵读书,修史纂书,却因本宫一纸调令,卷入这扬州漩涡,直面刀光剑影、阴谋算计。”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着真实的体谅,“怕吗?”

林锦棠沉默了片刻。在这位身份尊贵却目光坦诚的储君面前,她选择了诚实地点头:“回殿下,怕。昨夜刀箭加身,官差围府时,怕过;想到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可能意味着什么时,更怕。”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但臣更怕的,是辜负陛下开女子恩科、拔擢寒门的圣意,是辜负殿下信任,将此重任相托。怕那些本该保卫疆土的刀枪箭矢,成了奸人牟利的商品,怕边关将士因为这些蛀虫而流血牺牲。两害相权…后者之怕,远甚前者。”

公主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自出生便是天潢贵胄,虽有励精图治之心,却难真正体会寒门学子攀爬的艰辛与坚持。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子,身上有种她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那是源于泥土、却向往星空的倔强。

“你能这样想,很好。”公主的语气更温和了些,她站起身,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殿内缓缓踱步,裙裾拂过地面,几无声响,“账册,本宫连夜细看了。牵连之大,涉及之广,尤其是晋王叔这条线…”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秋日明净的天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确实出乎本宫预料。”

林锦棠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但光有账册,还不够。”公主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钱有财在逃,活口未获。张廷玉态度暧昧,立场模糊,是忠是奸,是正是邪,尚在两可之间。北疆那边,‘玄甲’究竟指代何人、何部,是否真有边军高层卷入,还需实证。此刻若贸然以账册为据,动晋王叔…”

她摇了摇头,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慎重:“他若反咬一口,指责本宫或你伪造账册、构陷皇亲,朝中那些本就对女子参政、对寒门骤贵心存疑虑的大臣们,会如何反应?若他狗急跳墙,联络边将,甚至…酿出更大的祸乱,局面将彻底失控,反陷朝廷于被动,置边关于险地。”

林锦棠深深点头:“殿下所虑周详,臣深以为然。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一,务必找到钱有财,他是连接云霞庄、晋王府乃至北疆的关键活证;二,查明‘玄甲’虚实,拿到北疆那边的实证;三,盯紧张廷玉,观其行,察其言,看他下一步如何落子。”

“与本宫所想,不谋而合。”公主走回书案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钱有财,本宫已令暗卫动用所有力量,沿水陆两路追查。北疆那边,昨夜已有得力之人持密令北上。至于张廷玉…”

她看向林锦棠,目光中带着明确的托付:“本宫要你继续与他周旋。明面上,你是奉旨查漕运革新,可以多向他‘请教’扬州漕运利弊,尤其是云霞庄这类大商户在漕运中的角色、与衙门往来的惯例。甚至可以请他推荐些‘可靠’的账房、文书,协助你‘核算漕运数据’。态度不妨谦和些,给他一种…你虽有殿下支持,但初来乍到,仍需倚重他这个地头蛇的错觉。”

“臣明白。”林锦棠心领神会。麻痹对手,让其放松警惕,才能露出更多破绽。

“此外,”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份用工楷誊写好的名录,递给林锦棠,“这是本宫拟的‘扬州漕运革新咨议会’名单。除你与张廷玉外,还有几位扬州本地素有清誉、不与官府商贾同流合污的士绅,两位在漕帮中德高望重、以正直着称的退休老把头。三日后,在行宫侧殿‘集贤堂’,公开议事。”

林锦棠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上面约七八个名字,她虽未全识,但其中两三位的大名,她在扬州这些日子也有所耳闻,确是以耿直敢言、家风清正闻名的乡贤。

“殿下这是要…”她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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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山震虎,引蛇出洞,同时…聚拢人心,厘清浊流。”公主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冷静而智慧的弧度,“本宫大张旗鼓地议革新,谈漕运积弊,论商户权责,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才会真正着急,才会有所动作。而那些心怀正气、对现状不满却无力改变的人,才会看到希望,才会向我们靠拢。这一动,一聚,局势自然分明。”

高明!林锦棠心中暗暗喝彩。公主这一手,是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正大之事,却能达到分化瓦解、震慑宵小、团结力量的多重目的。将一切摆在阳光下,反而让阴影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