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她起身,郑重一礼。
离开行宫时,已是午时三刻。秋阳正烈,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林锦棠心头的沉甸甸。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将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这场牵动朝野、关乎国本的巨大博弈中,一枚摆在明处、吸引所有火力的棋子。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种心思揣摩。
回到别业,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一方面,她要研读更多的漕运典籍、历年奏章、地方志书,准备在“咨议会”上有理有据的革新建言,哪怕只是“表面文章”,也必须做得漂亮,堵住悠悠众口。另一方面,她要在秦校尉的协助下,暗中布置对张廷玉及钱府残余势力的监视。林虎带着几名精干的禁军好手,换上便装,开始轮流盯梢知府衙门和钱府周围。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新的、更加不祥的涟漪——
钱有财那位年过六旬、身体一向硬朗的老母亲,昨夜在钱府后院佛堂“突发心疾”,今日清晨被丫鬟发现时,已然气绝身亡,身体都凉透了。
消息是林虎从外面打探回来的,他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钱府对外说是老太太听闻儿子失踪,急痛攻心,心悸猝死。已经开始搭灵棚,操办丧事了。张知府还派人送了挽联和奠仪过去。钱有财的妻妾子女都在灵前哭丧,看起来…悲恸欲绝。”
林锦棠正在翻阅一卷《两淮盐漕志略》,闻言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这么巧?钱有财刚失踪,暗账刚被夺,他那位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生意的老母亲,就“突发心疾”死了?
“钱府下人私下可有议论?”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有。”林虎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有两个在厨房帮佣的婆子偷偷议论,说老太太虽则担心儿子,但昨日晚膳时还好好儿的,精神头不错,吃了小半碗粥,还念叨了几句佛经。夜里也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谁知道一早起来就…” 他顿了顿,“还有人说,昨夜老太太院里,似乎有不是府里常驻护卫的生面孔闪过,但当时府里乱糟糟的追贼,也没人深究。”
林锦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灭口?还是…更复杂的算计?老太太一死,钱有财若是真被抓到,会不会因为母亲“因他而亡”的刺激,反而更加决绝地咬死不说?或者,这根本就是做给逃走的钱有财看的?警告他,还是安抚他?
“继续盯着钱府,”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肃立的禁军,“尤其是钱有财的妻儿,看有没有可疑人物接触他们,或者…他们有没有试图传递什么消息,有没有异常的悲伤之外的恐惧。”
“是。”林虎领命而去。
暮色四合,秋风卷着寒意,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
林锦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扬州城方向渐次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这座以漕运而兴、富甲东南的繁华之城,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每一盏灯火都可能是它窥视的眼睛,每一条街巷都仿佛藏着吞噬生命的陷阱。
而她,已经置身于兽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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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知府衙门后宅,张廷玉那间从不允许外人进入的私密书房内。
烛光只照亮书案周围一小片区域,将张廷玉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靠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着复杂云雷纹的古玉,玉色在指尖流转,泛着幽光。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貌不惊人的中年师爷垂手立在下方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老爷,都安排妥当了。老太太那边,用的是南边来的‘醉梦散’,无色无味,脉象与急症猝死无异,仵作绝查不出。钱家那几个女眷和半大孩子,也让人‘好好劝慰’过了,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灵堂内外,都有我们的人盯着。”
张廷玉“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古玉上,仿佛那玉比人命、比眼前的危局更值得玩味。“晋王府那边…可有回音?”他问,声音平淡无波。
“送信的人今早回来了。”师爷的声音更低了些,“说信是亲手交给王府长史的。长史看了信,沉吟许久,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便让他回来了。再无其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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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张廷玉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飘忽莫测,“咱们这位晋王殿下,倒真是沉得住气。火烧眉毛了,还能如此淡然。”
“老爷,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公主那边又是调兵,又是开什么咨议会,摆明了是要有大动作。林探花那边,有禁军护着,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等。”张廷玉打断了师爷的话,将古玉缓缓收入怀中贴肉藏好,感受着那一点温凉,“等公主的‘漕运革新会’开场,看她能唱出什么戏;等北疆那边的消息,看风往哪边刮;等…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林探花,还能从这一团乱麻里,揪出什么线头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望着行宫方向那一片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辉煌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
“这盘棋,才刚刚入中局。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满盘皆输。”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不知名的黑暗深处。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寒月如钩。一支打着晋地商号旗帜、满载皮毛药材的车队,正趁着夜色深沉,悄无声息地驶离某处守卫森严的军营侧门。领头的商人裹在厚厚的皮裘里,看不清面容,只有怀中那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印着独特徽记的信函,隔着衣料透出沉甸甸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