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李崇的兵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晌午刚过,东北方向的烟尘已清晰可见,隆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敲打着黑石谷每一个人的心弦。谷口临时加高的木墙上,挤满了面色凝重、紧握简陋武器的工匠和民夫。刚刚经历过白骨坑噩梦的他们,脸上惊魂未定,又添上了对铁蹄刀兵的恐惧。
云舒站在最高的了望台上,扶着粗糙的原木栏杆,极目远眺。五百骑兵,铠甲鲜明,长槊如林,在初冬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骑兵之后,是黑压压的步卒,估摸也有近千人,旌旗招展,其中一面最大的玄色大纛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队伍中还有数十辆大车,看轮廓,像是装载着粮草和……简易的攻城器械。
“是镇北军的老底子,”萧寒站在她身侧,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看甲胄制式和旗号,是李崇麾下最精锐的‘黑狼骑’和‘陷阵营’。步卒里,混着不少北狄人。”
“北狄?”云舒眼神一凝。李崇投靠北狄,引狼入室,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北狄骑兵竟如此深入大胤腹地,出现在这毗邻前线的黑石谷,要么是前线战局有变,要么……此地对他们而言,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看队列,骑兵在前,步卒压阵,车辆居中,是标准的行军队列,速度不慢,但没有立刻展开进攻的架势。”萧寒是宿将,一眼看出门道,“他们是在行军,目标明确,但似乎……不急于接战。更像是在赶路,或者,是来‘接收’什么。”
“接收?”云舒冷笑,“接收这座山谷?还是接收白骨坑里的东西?或者,接收我的人头?”
“无论哪一种,来者不善。”萧寒握紧了刀柄,“殿下,是否立刻点燃烽火,召集附近山民?或者……派人去寻顾先生他们?”
顾千帆带着部分精锐和工匠去探查另一处石灰岩矿脉,已离开数日,归期不定。烽火是约定好的紧急信号,但点燃烽火,也意味着彻底暴露位置,再无转圜余地。
云舒沉吟片刻,摇头:“烽火一燃,方圆百里可见,固然能召回顾先生,但也可能引来其他觊觎者,包括北狄的游骑。李崇既然敢大张旗鼓而来,未必没有应对顾先生的准备。况且,远水难救近火。”她目光扫过谷内忙碌却难掩惶惑的人群,以及那些仓促加固、仍显单薄的工事,“此刻,人心惶惶,我们需要的是定心,而非更多的变数。”
她转身,面向聚集在了望台下、仰头望着她的各坊主、工头以及挑选出的民夫代表,深吸一口气,提气扬声,清越的声音在谷中回荡:
“诸位父老乡亲!”
谷中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望向高处的云舒。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如松的身影,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尘灰,但那双眸子,却亮得灼人。
“白骨坑的妖雾已散!那祸害一方的邪物,已被我等重创蛰伏!”她第一句话,就抛出了最能安定人心的消息。果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难以置信的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白骨坑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太久、太沉了。
“但!”云舒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之音,“妖雾方散,豺狼又至!东北方向,叛将李崇,引北狄之兵,已然兵临谷外!”
“李崇”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愤怒与恐惧。李崇,镇北侯,曾经的国之柱石,如今的叛国逆贼!是他打开镇北关,让北狄铁蹄踏破国门,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在场的许多人,故乡就在北地,亲人死于战火,对李崇的恨意,深入骨髓。
“侯爷……不,那狗贼!他还有脸来?!”
“定是听说咱们破了白骨坑,想来捡便宜!抢咱们的石灰,抢咱们的粮食!”
“说不定……他跟那白骨坑的妖怪是一伙的!”
“跟他们拼了!反正也是死,不能让他们好过!”
群情激愤,恐惧被怒火暂时压过。
“拼,是要拼!”云舒的声音压过嘈杂,“但怎么拼?拿我们的血肉之躯,去撞他们的铁甲刀枪吗?”她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愤怒而茫然的脸,“我们刚与邪物血战,伤亡惨重,人困马乏。而他们,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叛军精锐!”
人群安静下来,怒火冷却,现实的冰冷涌上心头。是啊,怎么拼?黑石谷能战者,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余人,其中大半是工匠民夫,真正有厮杀经验的,不足百人。而谷外,是至少一千五百名虎狼之师,还有骑兵。
“但,我们并非没有胜算!”云舒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我们有刚刚验证了勇气的兄弟!我们有誓死守卫家园的决心!我们有这黑石谷的天险!我们还有……”她抬手,指向山谷两侧嶙峋的山崖,指向谷口正在日夜赶工的、已初具雏形的城墙地基,“我们有正在修筑的城墙!有能让这城墙坚不可摧的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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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此来,不外乎三个目的:一,杀我云舒,斩草除根;二,夺我黑石谷,控制石灰矿,以为据点;三,或许,与那白骨坑邪物有染,欲行不轨!无论他目的为何,我们都绝不会让他得逞!”
“因为这里,是我们用血汗开辟的家园!是我们为大胤、为父皇保留的最后希望!白骨坑的妖邪没能让我们屈服,他李崇,一个背主叛国的逆贼,更不能!”
“从现在起,黑石谷,进入战时!一切调度,听我号令!老弱妇孺,即刻退入后山预留的藏身洞窟,由徐先生统一安排,不得有误!青壮男子,按之前编伍,各归本队,加固工事,准备滚木擂石,赶制箭矢!阿南,带着你的人,清点地窖所有石灰,拿出最快、最稳妥的法子,把谷口的寨墙,至少加高三尺,给我用石灰混着土石,糊结实了!老何,全力救治伤员,尤其是水生,我需要他活下来,亲眼看到叛军败退!萧寒,整备战兵,分发武备,守住谷口要道,多派斥候,我要知道叛军的一举一动!”
一连串命令,有条不紊,清晰果断。慌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命令行动起来。妇孺们扶着老人,抱着孩子,含着泪,却有序地撤向后山。青壮们拿起工具,奔向各自的岗位,脸上少了些恐惧,多了些拼死一搏的狠劲。
“可是殿下,”木匠坊的刘坊主迟疑道,“那石灰……地窖里的,都掺了那邪门的骨粉血蓼,用不得啊!白骨坑的……倒是能用了,可离得远,又刚打完,一时半会也运不回来多少……”
“用地窖的。”云舒斩钉截铁。
“可……”刘坊主和几个知道内情的工头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