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黑房子里的老太太

若溪是九零年生在玉溪的姑娘,从小跟个假小子似的,胆子比男孩儿还大。她爸在单位上班,忙得脚不沾地,能腾出空带孩子出去玩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八岁那年秋天,她爸忽然说“今儿带你去乡下吃酒席”的时候,若溪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三个圈,拖鞋都甩飞了一只,书包往沙发上一砸,跟着就蹿上了车。

车开了快俩钟头,越走越偏,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石子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等到了那个村子,若溪趴在车窗上差点把脸贴扁了,那村子是真漂亮,房子全是石头垒的,灰扑扑的墙缝里长着绿茸茸的青苔,房前屋后种着芭蕉树,叶子大得像蒲扇。村口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几条小鱼在水里一窜一窜的。她下了车就撒了欢,她爸在后面喊了两嗓子“别跑太远”就被熟人拽去喝酒了。

村里的孩子看见来了个城里小姑娘,新鲜得很,没一会儿就玩到了一块儿。五六个小孩带着她满村钻,爬土坡、摘野花、往溪里扔石头打水漂。后来不知谁提议说后山坡上能看见全村,几个人就顺着田埂跑了上去。山坡不高,可站上去视野好,村里的白墙灰瓦、池塘边洗衣服的女人、院子里趴着的黄狗,全收在眼里。

可若溪一扭头,就看见山坡另外一面,靠近山脚的地方孤零零杵着一间房子。跟村里所有房子都不一样,那间是黑的。石头墙是黑的,屋顶是黑的,连院门口两棵树的树干都是焦黑的,像是整间屋子被火烧过,又没人管它,就那么荒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烟熏过的棺材戳在草地上。若溪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起来了,指着那边问:“那房子怎么是黑的?”

几个本地小孩原本还在嘻嘻哈哈地追跑,一听这话全停了。有个大点的男孩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把头扭到一边说:“不知道。”若溪更来劲了,拉着他就问带我去看看呗。那男孩挣开她的手,使劲摇头:“不去不去,那房子去不得。”若溪问为什么,旁边一个更小点的女孩憋了半天,嘴唇都咬白了,声音小得像蚊子:“那里面闹鬼……我奶奶说那个老婆婆还住在里面。”

若溪一听“闹鬼”两个字,反而眼睛亮了。她那时候正迷《聊斋》电视剧,成天盼着见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她撇下那群小孩,自己就顺着山坡往那黑房子走。身后几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可越走脚步越慢,等离那房子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那两个跟过来的小孩说什么也不走了,躲在一棵大榕树后面冲她喊:“若溪!回来!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若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怕什么呀,我就看一眼!”

可走近了她自己也觉着不对了。那房子外面看着焦黑一片,可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张半张的嘴。最让她发毛的是温度,明明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毒得晒头皮,可她离那院子门口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忽然感觉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贴着她的脸擦过去,跟大夏天忽然站到冷库门口一样,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站在院门前犹豫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榕树后面的两个小孩已经缩成了一团,冲她拼命摆手。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推开院门,迈进去了一步。

脚刚踩到院子里的泥地上,一个声音就从屋里头传出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尖不厉,不凶不恶,甚至带着点笑意,跟寻常老人家招呼邻居小孩进屋喝水一模一样:“若溪,你进来呀,进来让奶奶看看你。”

若溪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掐住了脖子。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来这个村子,除了她爸没第二个人认识她,可那个声音叫的是她的全名,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差。那声音是从屋子里头传出来的,隔着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像有人在门背后站着,脸贴着脸跟她说话。

她后背上“唰”一下汗毛全立起来了,脑袋里像炸了一个炮仗,两条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她猛地转身往外冲,院门口的门槛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头上生疼,可她连看都没敢看,爬起来继续跑。跑出院子的时候她听见背后那扇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寸。她没敢回头,一路跑一路哭,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碎,整个村子的人都扭头看她。她穿过半个村子、穿过酒席的桌子和板凳,一头撞进她爸怀里,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利索了:“爸!那、那个黑房子里面有个老奶奶喊我进去!她喊我名字!她知道我叫啥!”

她爸的手还端着酒杯呢,被她撞得酒洒了半桌子。旁边几个本地的叔叔阿姨围过来,有拍她背的,有递纸巾的,可若溪缩在她爸怀里发抖的时候,瞥见那几个本地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那种笑是硬的,嘴角咧着,眼睛里的光却没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男的冲她爸微微摇了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爸也察觉到了,没再追问若溪,把她交给了旁边一个阿姨。那阿姨四十多岁,皮肤黑黑的,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她把若溪领回自己家,先拿了根红绳儿,对折了两下,套成两个圈挂在她脖子上。然后又到院子里掐了一把花草,有艾草、有薄荷、还有几样若溪叫不上名字的,攥在手里在若溪头顶和两个肩膀上慢慢扫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一个字也听不清。做完这些她把若溪搂在怀里拍着背,哼了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像极了那种哄婴儿睡觉的老调,哼得又慢又软。若溪哭累了,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艾草味儿,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那天回了家,进门还没十分钟,若溪的脸忽然红了起来,从两颊红到耳根,红得发烫。她妈一摸额头就慌了,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退烧药灌下去不管用,换了一种还是不管用,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烧退了又起来,起来了又退,她妈急得嘴里起了满嘴泡。到了第五天才慢慢降下去,可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

这件事若溪后来好多年没再提。一直到初中,有天晚上父女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广告间隙闲聊天,若溪不知道怎么忽然又想起那年的事,随口问了一句:“爸,那年那村子黑房子里的老太太到底怎么回事?你后来怎么也没跟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