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黑房子里的老太太

她爸正拿着遥控器换台,手指头顿了一下。电视画面在几个频道之间跳来跳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若溪说那个眼神她记到了现在,里面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觉得不该说。

她连着追问了好几句,她爸才慢慢开口了。那间房子的主人是个孤老太太,在村里独居了半辈子,老伴走得早,儿女也没了音信。大概在若溪去村子的四五年前,那房子半夜忽然起了火,烧得特别快,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黑烟把月亮都遮住了。人们泼水救火根本压不住,好像有人在往火上浇油一样。等火终于灭了,房子烧得只剩四面焦黑的石头墙,老太太的遗体在灶间找到的,缩成一小团,跟个柴火捆子似的。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靠近了,可不断有人晚上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叹气声,还有小孩子说听见老太太在院子里头喊他们的名字,喊着让人进去坐坐。所以那天若溪一说,旁边几个本地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爸后来才从那个叔叔嘴里问清了原委。那个给她拴红绳、拿花草扫身的阿姨是村里懂这些老规矩的人,据说那些花草都是驱邪避秽的,红绳能拴住魂魄不往外跑。

“你烧那几天,我夜夜没合眼。”她爸把脸别过去,点了根烟,“怪我,事先没跟你说清楚,让你瞎跑。”若溪靠在沙发里,手攥着遥控器,指节捏得发白。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哗啦啦响着,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她八岁,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门缝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冲她招了招。她看不清那只手后面连着谁的脸,只知道那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晃晃悠悠的,镯面磨得锃亮。她在梦里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招,直到天亮。

那之后好些天她不敢一个人关灯。到了高中才慢慢好些,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没开灯的那段走廊,她还是会加快脚步,总觉得黑暗里有人站着。她从来没跟她爸说过这些,说了怕他自责。

若溪后来考上了编制,在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市教育局组织骨干教师培训,她被派到市里参加,培训地点设在一所规模很大的中学里头,食宿安排在学校附近一家旅馆,为期七天,不许请假。

她出发那天还挺高兴的,换了条新裙子,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培训虽然累,但不用上课改作业,能跟同行聊聊天,也不算坏事。前两天的日程紧锣密鼓,白天记笔记听课,晚上回旅馆三个人挤在一间房打扑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三天出了事。那天因为上面来了领导视察,培训拖了堂,等讲师终于喊出“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半了。若溪憋了一下午的尿,收拾完本子就小跑着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推门进去,里面空空的没人,十几格蹲坑安安静静的排在那里,瓷砖擦得发亮,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她挑了靠里面的一格蹲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刚蹲下不到半分钟,走廊上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咔嗒,咔嗒,不紧不慢的,鞋跟敲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脆。声音越来越近,推开了厕所的门,咔嗒咔嗒地走到了她隔壁那格的门口,停了一下,拉开门进去了。若溪听见对面传来坐下来的动静,心想应该是本校的老师,下了课还没走。

她收拾好站起来冲了水,推开隔间门的时候隔壁的人正好也出来。是个女老师,看着三十岁不到,跟她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别着一只黑色发卡。长得挺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形状挺柔和。若溪下意识朝她笑了笑,点了个头:“您好,我是来这边培训的老师,您是本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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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老师看了她一眼。若溪后来回忆了无数次那个眼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跟正常人不一样。瞳孔不聚焦,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她没有回答,嘴角往上提了提,算是给了若溪一个笑,然后转身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的,她低着头没再抬起来,也没有从镜子里看若溪。若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着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可又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她想了想要不要再搭句话,最后还是没张嘴,洗完手扯了张纸巾擦干,推门走了。

回了旅馆已经快九点了。同屋的两个老师一个在敷面膜,一个在嗑瓜子,见她回来了就说打牌打牌,又拉了隔壁屋的两个凑了一桌。若溪洗了把脸也坐下来,四个人盘腿坐在床上甩扑克。打着打着,那个叫刘姐的老师嘴闲不住,一边甩牌一边压低声音说:“跟你们说个事儿啊,你们可别到处嚷嚷。”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凑过去。刘姐说她有个以前的同事现在就职于这所学校,来培训之前那同事跟她提过一嘴——就在培训开始前两个礼拜左右,这学校的一辆教师通勤班车在山路上出了事,连车带人翻进了深沟里,车上七个老师全没了。

刘姐竖了竖手掌:“七个啊。你们看看人家这大学校,死了七个老师跟没事人一样,培训照开,秩序照常。搁咱们那小破学校,少个看门大爷都要全校贴通告。听我同事说这事被压下来了,外面没见报,内部下了封口令,谁提谁倒霉。我跟你们讲就是让你们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嘴快惹麻烦。”

若溪手里的牌停了,心里头沉了一下。七个,都是下了班坐车回家的,可能就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白天还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晚上就没了。她跟着嘟囔了几声“可惜了”,刘姐又说了些别的,牌局打到十一点多散了。若溪洗漱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了个身也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