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培训就结束了。年级组长说带她们几个外来的老师在学校里转转,晚上安排了顿饭。若溪跟着一群人走在校园里,那学校是真大,教学楼有五六栋,中间还有个小花园,种着一排桂花树,花刚开,香味厚厚地裹在风里,闻着让人心里软软的。年级组长一路介绍,这是图书馆那是体育馆,前面就是公告栏了。
公告栏是个大玻璃橱窗,里面分了好几栏,有优秀学生、优秀班集体、优秀教师。年级组长指着上面几个照片介绍,说这个学生全市统考第一,那个老师评上了省级骨干。若溪跟着他的手指挨个看过去,目光滑到教师栏那一排照片的时候,忽然定住了。倒数第二张照片,米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细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挑着,右下角盖着学校的红章。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嘴比脑子快:“诶,这个老师我见过啊,昨天晚上在厕所里碰见的,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吧?”
话一出口她就觉着空气不对了。旁边三四个本校老师同时看向她,脸上的笑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瞬间吸走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没剩。年级组长张着的嘴还维持着讲话的弧度,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旁边一个女老师脸白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笑得很用力:“那……那是以前评的,那个老师调走了,你怕是认错了。”另一个老师立刻接上:“对对对,调走了。那个那边就是我们的英语角,来,若溪老师咱们过去看看。”
一群人的脚步哗啦啦往那边去了。若溪站在原地没动,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眼镜片后面那两粒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跟昨天晚上在洗手台前面回头冲她笑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了旅馆,若溪端着水杯坐在床边发呆,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刘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严了,坐到她边上,声音压得很低:“若溪,你今天下午在公告栏前面说的那话是认真的?你说你昨天在厕所碰见那老师了?”
若溪点点头。
刘姐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吐出来:“我昨天跟你说那七个老师里面就有她……学校还没把照片撤下来。”她盯着若溪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看见了?”
若溪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又点了一下头。
刘姐往床尾退了退,眼睛瞪得溜圆,后背靠上了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上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啪嗒啪嗒的,隔壁房间有人在笑,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若溪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水面微微晃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一团黄澄澄的光在里面浮浮沉沉。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女老师洗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看镜子,水声哗啦哗啦响着,她就那么低着头,弯着腰,手在水龙头下面搓了又搓,搓了又搓,搓了好久好久。
那天晚上若溪一宿没睡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如果那张照片上的人两个礼拜前就没了,那昨天晚上七点半,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洗手、低着头冲她笑的那个人,是谁。
剩下的四天培训,她再也没一个人进过那个厕所。每次去都掐着时间等刘姐或者别的老师一块儿,站在外面等着,等有人来了才进去,出来也等别人一块儿走。那张照片她再也没去看过,绕了整整四天的路。直到临走那天她拎着包上大巴车,坐稳了之后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所学校,公告栏的玻璃橱窗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车开动了,校园一点一点退远,教学楼里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若溪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耳朵里却还是有那个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不紧不慢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开厕所的门,走到她隔壁那格,拉开门,坐下来。
安安静静的。水龙头在滴。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