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渡己之始

他所有的疯狂、偏执、伤害,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自己内心的地狱,从未得到救赎。而他,却愚蠢而残忍地,将身边的人,特别是他最在意的那个人,一起拖入了这地狱,试图用他们的痛苦来印证自己的存在,或者缓解自己的灼烧。

多么可悲,又多么……罪无可赦。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明悟与更深刻绝望的颤栗,席卷了他。他猛地丢开笔,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干呕,不是生理性的泪水,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迟到了三十年的、为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也从未学会去爱的自己,也为所有被他以“爱”之名伤害过的人,尤其是为她,而爆发的、无声的悲恸。

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指缝间溢出的、破碎的哽咽和剧烈的抽气。泪水滚烫,灼烧着他冰冷的脸颊和掌心,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焚毁。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空茫的抽噎和浑身脱力般的虚软。他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奇异的是,眼底那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灰败,似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原始的、一片荒芜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上,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清醒”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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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凌乱的痕迹和那两个字——“渡己”。

渡己。

如何渡?

从何渡起?

他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一片比商海诡谲、比家族倾轧更陌生、更艰险的领域。没有地图,没有向导,甚至可能没有彼岸。有的,只是一片需要他独自跋涉的、名为“自我救赎”的无边苦海。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认知清晰浮现的刹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不是因为有了希望,而是因为……有了方向。哪怕那方向指向的是无尽的痛苦与孤独的修行,也好过在虚无中永恒的沉沦。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写满凌乱字迹和“渡己”二字的纸,一点一点地,撕了下来。然后,他将剩余的空白纸张拢好,放在一边。只拿着这一张,看了又看。

最后,他伸出手,关掉了阅读灯。舱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舷窗外偶尔掠过的、其他飞机的航行灯,像遥远的、冷漠的星辰。

他将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攥在了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飞机依旧在黑暗的高空平稳飞行,载着他,驶向一个没有她的未来,也驶向一场或许永无终点的、独自一人的“渡己”之途。

起点,是这片深不见底的、由他自己挖掘的罪孽深渊。

而终点……或许,根本没有终点。

这,就是他亲手为自己写下的、迟来的判决书,也是他余生唯一可能(或许也不可能)的出路。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如同他内心刚刚开始正视的那片废墟。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虚空中,似乎又有某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紧攥着那张纸的、微微颤抖的掌心之下,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萌动。

那是“渡己”的第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之火。能否燎原,尚未可知。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具名为吴凛的空壳里,那彻底的“无”,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罪”的清醒认知,和“赎”的漫长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