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金灿灿的阳光洒进程记大车店的院子,却照不散那股混合着血腥、硝烟和寒气的味道。
院子里的狼藉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散乱的脚印、凝结发黑的血渍、崩飞的木屑、还有土匪丢下的一只破靰鞡鞋。
王喜莲带着程英和几个伙计,已经开始烧水,要冲刷院子——血已经渗进冻土里,泛出幽深的黑红色。
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王喜莲嘴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利索:“都麻利点!热水才能冲干净,烧上它两大锅!英子,你先在灶坑底下掏点草木灰来,趁着一会儿解冻的当口,撒血渍上,吸水去味儿,就是冻了也容易铲!”
程英应了一声,跑向灶房,经过狗窝时,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黑妞儿侧躺着,一窝黑的、灰的毛茸茸的崽子正挤作一团吃奶,那四只灰色小狼崽混在黑色的狗崽中,竟也吃得肚皮滚圆,看不出丝毫异样,不由啧啧称奇,觉得和尚哥简直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尚和平对于这种“毁尸灭迹”的操作着实不太理解——现代社会凡是都讲究个证据——这乱世土匪进村抢掠杀人,清廷政府来拿人不也得讲究个真凭实据?能就这么草率的给“洗刷刷”了?
还是有什么规矩,利害关系,是他这个现代人不懂的?
“九奶奶,等会儿再泼水哈。”尚和平终究是没忍住,“我和九爷商量过,还是要保持现场。”
“啥场?”王喜莲没听懂,但暂时啥都别动就对了。
尚和平先稳住爱干净的内掌柜的王喜莲,又让中午子和程守家看住现场,“看住大门,别让外人进来,自己人也别乱走,院里的东西暂时都别动哈。”
中午子是大车店年纪最小的伙计,他对长幼尊卑秩序最是看重,所以和尚指挥他,他有脾气没脾气都遵从,况且昨晚他亲眼目睹的和尚的“飞镖”还有专门侧踹膝盖弯的腿脚。
程守家程福子不一样,他现在彻彻底底是和尚的“小迷弟”、“狗腿子”,主打言听计从,马首是瞻。
正屋里,程万山和韩文耀则坐在炕沿上,低声商议着。
驮队里带来的一个略通文墨的伙计,刚在韩文耀的口述下,写完驮队损失、伤情记录和事件概要,这是准备交给即将到来的官府的。
“老哥,幸亏有你。你是读过书的,不像我们大字不识几个。”程万山说,这他倒不是恭维,的确比起咬文嚼字的韩掌柜的,程万山认得的那几个字还是不够看的。
“哎,老弟,这都是遇事多了折腾出来的经验。”韩耀文无奈的摆摆手,和官府朝廷打交道,一言难尽。
程万山明白韩耀文的一言难尽,给韩耀文面前的粗茶碗里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