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们都知道“火药”这种东西。
西域流传的“希腊火”传说,宋金边境流传的“霹雳炮”、“震天雷”等火器,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过。甚至哈桑自己,就模糊知道“硝石、硫磺、木炭”混合能燃烧爆炸。
被俘的金国匠户,也知道金军曾仿制宋人的“霹雳炮”,但效果时好时坏。
然而,知道这几样东西,和知道如何配制出稳定、高效、适合用于“火铳”发射弹丸的火药,完全是天壤之别。
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蒙古人能找到。
草原上某些地方有硝土,西域商人能带来硫磺,木炭更是易得。
但比例呢?纯度呢?颗粒大小呢?是否需要添加别的东西?如何混合?是干拌还是湿混?如何防止受潮?如何保证每次燃烧的速度和力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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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配方,没有工艺,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工匠斡耳朵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
匠人们尝试了各种比例混合。
硝石多,硫磺少;硫磺多,硝石少;木炭多点,木炭少点……他们用陶罐、用铁皮筒、甚至直接用石头挖个坑来做实验。
结果多半是令人沮丧的:有的只是冒一股浓烟,缓慢燃烧;有的“嘭”一声闷响,炸得陶罐碎片乱飞,但威力有限;有的干脆点不着。
偶有一次混合后燃烧剧烈,炸碎了铁皮筒,匠人们刚露出喜色,下次严格按照“记忆”中的比例再配,却又哑火了。
“不行,完全不行!”
负责火药尝试的西夏老铁匠,脸上被熏得乌黑,手上带着烫伤,绝望地对木华黎说,“将军,这火药之物,看似简单,实有秘法。
我们胡乱配的,十次里能响一次就不错,而且威力时大时小,完全没法用。
听说南朝的火药,能开山裂石,能稳定发射弹丸,我们这……连个厚点的皮甲都打不穿,还常常炸膛伤到自己人!”
炸膛,是他们遇到的另一个噩梦。
在没有合适配方和工艺的情况下,他们为了追求威力,往往增加火药分量,或者使用混合不均、含有杂质的火药。
结果就是,好不容易打造出的、相对结实的铁管,在试射时经常从尾部或管壁炸裂,铁片横飞,已经伤了好几个匠人和负责试射的倒霉奴隶。
这让他们对装药量更加无所适从——装少了,弹丸无力;装多了,随时可能炸死自己。
他们也曾试图从“发射弹丸”这个目的反推。
于是找来大小不一的石子、铁珠,甚至自己铸造小铅丸,填入铁管,后面塞上胡乱配制的火药,用烧红的铁条从火门捅进去点燃……
结果五花八门:火药没点着的;点着了但只把弹丸推出管口几尺就掉地上的;弹丸卡在管子里引发炸膛的;偶尔有一次,弹丸“咻”地飞了出去,打在几十步外的木板上,嵌进去一小半,匠人们欢呼雀跃,但下次用同样分量的火药和同样大小的弹丸,却又不行了。
混乱、低效、危险。
这就是“工匠斡耳朵”最初几个月的常态。
匠人们疲于奔命,提心吊胆,却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木华黎和博尔术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汗帐那边传来的催促也一次比一次急迫。
铁木真可以容忍失败,但不能容忍毫无进展的失败。
派往南朝刺探的“豁儿赤”也陆续传回一些零星的消息,证实了阿合马的情报。
南朝确实在大量制造一种名为“火铳”的武器,装备边军,而且效果似乎不错。
但关于制造细节,尤其是火药配方和燧发机构,依然是绝密中的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