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子麟将静儿的小摇床搬到他们床边。
孩子睡得香,偶尔会发出细小的鼾声。
谷云裳笑说:“这点像你,你累极了也打鼾。”
“我哪有。”张子麟不承认,吹熄了灯。
黑暗里,两人并肩躺着。
过了许久,谷云裳轻声道:“子麟,我还是觉得明日该走。行李都妥了,镖师也候着,若改期,又是一番周折。”
张子麟侧过身,在黑暗中寻到她的眼睛:“我真怕你受不住。”
“受得住。”谷云裳声音虽轻,却笃定,“这些年,我哪次让你操心了?再说,回乡见公婆是大事,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二老定是日日期盼。咱们早一日到,他们早一日安心。”
张子麟想起家乡的父母。
父亲前年信中说腿脚有些不便了,母亲眼睛有些花了。
他这做儿子的,九年一次没回去过,还是他们二老来金陵,住几个月,觉得不习惯,又回去了,实在不孝。
“我请镖师再加固车厢,多铺几层褥子。”他终于松口,“路上每日只走三个时辰,遇到城镇就歇下。你若有半点不适,咱们就停下,可好?”
“要不。”谷云裳想到什么:“咱们改水路,也坐船吧!”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样就不用颠簸了,等我恢复了,再改陆路。”
张子麟回答一声好“好。”搂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背。
这十年夫妻,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未有一句怨言。
就连此刻,刚经历生产之苦,想的仍是他的前程、他的父母。
“云裳,”他低声说,“谢谢。”
谷云裳没有回应。他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张子麟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又起身看了看摇床里的宁儿。
小家伙不知梦到什么,小嘴一咧,竟笑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满得发胀。
就走出门去,叫过二叔张福,他们一起出门,坐上马车,去牙行联系船工,明天改水路离开。
由于太晚,时间太赶,只到驿站“水驿”,叫到一艘官船,他们上去看了一下,见船上空间不小,里面房间还不错,加上他们人不多住得下,行礼物品都能放,主要是安全,立即就预定了,约定明天卯时出发,就离开了“水马驿”。
张子麟走上马车,看了看金陵城,知道天明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前路迢迢,官场沉浮,一切都是未知。可只要有她们在,他就有了锚,有了归处。
车窗外秋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低声道别。
张子麟走进小院,洗簌回到床上,在妻子身边躺下,一起盖上被子。
谷云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闭上眼睛。
长夜将尽,黎明在前。
而无论走多远,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