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温莎依旧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在璀璨灯光下,清冷得仿佛不沾丝毫尘埃。从利昂开始弹奏那首陌生的、悲伤的曲子,到他掀翻琴凳,发出那声嘶哑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再到此刻,护卫们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步步逼近……她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平静,淡漠,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倒映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却仿佛与己无关。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暗流,在无声地、缓慢地旋转着,仿佛在精密计算、推演着什么复杂的模型。但表面上,她依旧是那副冰雪女神般的模样,对即将发生在自己“未婚夫”身上的、公开的、屈辱的驱逐,无动于衷。
小主,
安妮·温莎躲在母亲长公主艾莉诺身后,探出半张脸,看着越来越近的护卫,又看看僵立不动的利昂,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嫌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解脱的轻松。这个麻烦的、丢人的表哥,终于要被清理出去了。她的宴会,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了。
塞西莉亚·格雷合上了膝上的厚书,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公开的驱逐与羞辱,而只是书页上一个需要被记录的、客观发生的事件。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利昂·冯·罗兰德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倚靠的罗马柱,站直了身体。他浅绿色的眼眸中,那抹玩味和兴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混合着审视、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般的锐利光芒。他端着空了的香槟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紧紧锁在利昂身上,仿佛在观察一个即将发生剧烈化学反应的、不稳定的化合物。
朱利安·梅特涅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畅快的笑容,几乎要拍手称快。看吧!这个废物!这个疯子!终于要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了!他几乎能想象明天王都的沙龙里,这会是个多么精彩的谈资!菲利克斯·梅特涅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表象,但深琥珀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的光芒。他在评估,评估这件事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评估利昂·霍亨索伦这个“变量”,在被如此公开羞辱和驱逐后,是否会产生新的、不可预测的变化。
护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冰冷,带着金属摩擦的轻响,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响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响在利昂那早已一片死寂的、空旷的胸膛里。
然而,就在护卫们距离利昂只有几步之遥,莱因哈特·温莎那带着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即将再次响起,下达最后的驱逐令时——
利昂动了。
不是反抗,不是挣扎,不是崩溃的哭喊,甚至不是求饶。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齿轮。棕色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只有那双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没有任何焦点地,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厌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或复杂难明的脸。
他的目光,掠过埃莉诺那张因愤怒和快意而微微扭曲的、娇艳的脸;掠过朱利安那毫不掩饰的、恶毒的笑容;掠过菲利克斯那副温和面具下、深藏算计的眼神;掠过塞西莉亚那平静无波、如同观察标本般的灰色眼眸;掠过安妮那混合着惊惧和嫌弃的脸;掠过莱因哈特那张带着冰冷威严、仿佛在处置一件麻烦垃圾的、英俊而漠然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艾丽莎·温莎的脸上。
月白色的礼服,银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她就站在那里,清冷,疏离,完美,如同冰雪雕琢的神只,静静俯瞰着脚下的闹剧,俯瞰着他这个即将被“清理”的、碍眼的、失败的实验品。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他的一切痛苦,一切挣扎,一切疯狂的嘶吼,一切即将到来的、公开的羞辱,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冷静的、客观的、记录一切的……观察者。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了无尽嘲讽、悲凉和彻底死心的嗤笑,在利昂冰冷麻木的心湖中,无声地荡开,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漠中干裂的河床,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濒死的呜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仿佛来自遥远地狱的回响,穿透了逐渐重新响起的、压抑的议论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了一瞬的宴会厅中。
“抱歉。”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