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与火的余烬

王都,铁血亲王行宫,“磐石”作战室。

这里的空气,与斯特劳斯伯爵府的冰冷恒定、鸢尾花园街的精致浮华、乃至东区工坊的粗粝绝望,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沉淀了硝烟、钢铁、汗水、陈旧羊皮地图与永不熄灭的警惕的、沉重而肃杀的气息。作战室位于行宫地下深处,厚重的、用魔法合金与禁魔石混合浇铸的墙壁,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与喧嚣。穹顶高阔,悬挂着数盏巨大的、用纯净魔法水晶驱动的、光芒恒定而冷冽的无影灯,将下方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毫无阴影藏匿之处。

房间中央,是一张比裂脊堡指挥大厅那张更加庞大、更加精密、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房间的帝国全域魔法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乃至兵力驻防标记,都用不同颜色和材质的微缩模型与魔法光影实时标注、更新,细节栩栩如生,仿佛将整个帝国疆域浓缩于此。此刻,沙盘上,北境“铁壁”防线以东,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区域正在缓缓扩张、蠕动,如同大地肌体上一道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代表着兽人四大军团的、狰狞的黑色兽首标记,如同围猎的群狼,从血色荒原深处,呈扇形向着那道银灰色的“铁壁”防线逼近。而在防线的一些关键节点,如龙陨隘口、霜泣堡等处,则不断有细小的、代表“交战”或“失联”的红色光点在闪烁、熄灭,如同伤口边缘渗出的、新鲜的血珠。

沙盘旁,站着数名身穿笔挺戎装、肩章闪耀的高级将领和宫廷参谋,人人脸色凝重,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情报,用特制的魔法指挥棒在沙盘光影上标注、推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只有纸张翻动、羽毛笔书写、以及低声交谈的窸窣声,汇集成一种单调而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而在沙盘最北端,那道银灰色防线模型的正后方,一个高大、挺拔、如同用最坚硬的铁杉木雕刻而成的身影,正背对着众人,独自站立。

雷克斯·奥古斯都,铁血亲王,帝国元帅。

他今天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纽扣擦得锃亮、肩章与胸前的勋章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冰冷光芒的深蓝色帝国元帅常服。没有披挂铠甲,但那身剪裁完美、包裹着他依旧宽阔结实肩背的军服本身,就仿佛是一件最坚不可摧的铠甲。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如同标枪,一动不动。花白的、剃得极短的头发下,是如同刀劈斧凿般布满了深刻皱纹与风霜痕迹的、古铜色的侧脸。下颌线条刚硬如铁,紧抿的嘴唇仿佛从未学会上扬。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低垂,目光穿透了岁月的尘埃与硝烟,死死地、凝固般地,锁定在沙盘上,北境那片暗红色区域中,一个刚刚熄灭、代表“鹰巢堡”前哨站彻底失联的红色光点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平静,深沉,如同一口历经千年风雪、冰封了所有波澜的寒潭。但那平静之下,仔细看去,却能察觉到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忧虑,而是一种…洞悉了所有残酷与必然后,剩下的、近乎虚无的、冰冷的疲惫,与…一丝深藏于灵魂最深处、被无数层铁甲与荣耀包裹的、永不愈合的、名为“丧子”的、陈旧伤疤被再次触碰时,所引发的、无声的、细密的刺痛。

二十年前,“八侯之乱”的血与火,康斯坦丁倒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半精灵王妃临死前那绝望而怨恨的眼神…这些早已烙印在骨髓深处的记忆碎片,此刻仿佛被沙盘上那片扩张的暗红与闪烁的警示光点悄然唤醒,与眼前这场新的、规模可能更加浩大的战争阴影,缓缓重叠。

为了帝国,为了奥古斯都的荣光,为了…康斯坦丁用生命扞卫的一切。

他失去了儿子,手染了被视为“祸根”的鲜血,用铁与血重新将濒临分裂的帝国焊接起来。如今,二十年过去,裂痕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更精致的伪装所掩盖。而外部的威胁,却以更加凶猛、更加直接的姿态,再次降临。

他,雷克斯·奥古斯都,帝国之盾,必须再次举起。即使这面盾牌,早已布满裂痕,沉重如山。

“亲王殿下。” 一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参谋中将,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魔法传讯,快步走到亲王身侧,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地汇报:“龙陨隘口前哨战初步战报汇总。霍亨索伦侯爵奥托,亲率‘断剑’骑士团一部及重步兵,于‘血颅荒原’正面阻击‘血蹄’先锋一个师团及附属攻城单位。初步接触,我军依托预设工事与密集阵型,给予敌先头部队较大杀伤,成功阻滞其推进势头,并击毁、击伤‘披甲战争科多兽’七头。然敌酋卡加斯·血蹄亲率‘科多兽之王’突入,奥托侯爵出阵迎战,激战正酣。我方伤亡…初步估计,已逾两千。‘断剑’骑士团副团长战死,三名大队长重伤。敌军损失不详,但攻势未减。另,西线‘影牙森林’边缘,霍亨索伦少爷卡尔所部游猎部队,与‘影月’及沼泽蜥蜴人渗透者发生多次交火,互有伤亡,渗透势头初步被遏制,但未能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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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副团长战死…卡加斯·血蹄亲自出手…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钉,凿在在场每一个将领的心头。这只是前哨接触战,只是兽人庞大兵锋的第一次试探性撞击,伤亡便如此惨重,连奥托侯爵这样的核心统帅都不得不亲自出阵,与敌方大酋长搏命…

真正的血战,甚至尚未开始。

亲王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那背在身后的、戴着白色指挥官手套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几道青筋,微微凸起。

“亚摩斯·索罗斯伯爵的援军,到哪了?” 亲王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在肃杀的作战室里清晰回荡。

“回禀殿下!” 另一名负责后勤与调度的参谋立刻上前,“‘磐石’军团第一、第二师团,已于昨日完成最后集结与物资装载。皇家魔法学院战斗法师分队今日上午已抵达城外大营汇合。亚摩斯伯爵本人预计将于明日清晨,在皇宫接受正式授旗与饯行仪式后,即刻开拔。按正常行军速度,抵达北境‘铁壁’防线核心区域,至少需要…十八至二十日。”

十八至二十日…

沙盘上,那片暗红色的兽人兵锋,距离“铁壁”某些薄弱地段,已不足十日路程。

“太慢。” 亲王只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整个作战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殿下,” 那名汇报的参谋额头渗出细微冷汗,但仍硬着头皮解释,“‘磐石’军团重装居多,辎重庞大,且需沿途经由数位侯国边境,通关、补给皆需时间,已是极限速度。若再强行军,恐未至战场,士卒已疲,器械损耗亦巨…”

“告诉亚摩斯,” 亲王缓缓地、打断了参谋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沿途一切关卡,遇亲王手令,必须无条件放行,优先补给。征调王领境内所有可用的驮兽与车辆,集中运送最关键的军械与粮草。士兵轻装,只带三日口粮,沿途由各补给点接续供应。我要他在…十二日内,看到‘铁壁’的城墙。晚一日,军法从事。”

十二日!从王都到北境前线,跨越近半个帝国!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行军之下,士兵疲惫,装备损耗,非战斗减员必然激增!

参谋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担忧的神色,但无人敢出言反驳。亲王的命令,在帝**中,就是铁律。

“还有,” 亲王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但那道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余光,却扫过了那名负责后勤的参谋,“基尔伯特侯国承诺的、第一批紧急军械,运到哪了?”

“回殿下,基尔伯特家族的特使今晨回报,首批重弩、箭矢、刀剑甲胄,已由汉斯侯爵之弟瓦格纳大师亲自押运,取道…‘特殊路线’,预计八日内可抵霍亨索伦家族控制的‘铁砧’要塞。但数量…仅为订单首批的三分之一不到。汉斯侯爵表示,产能已达极限,后续批次,需更多时间。”

三分之一…八日…

亲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却让周围所有将领的心脏都为之一紧。他们深知,这位以铁血冷酷着称的元帅,极少将情绪显露于外,哪怕只是如此细微的一个蹙眉,也意味着形势,已然严峻到了极点。

沉默,再次笼罩了作战室。只有沙盘上,那代表兽人兵锋的暗红色阴影,仿佛又向外,悄无声息地,扩张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就在这时——

“砰!”

作战室那扇厚重的、用魔法合金加固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一把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打破了室内死寂压抑的气氛。

一道高挑、矫健、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耀眼而充满生命力的身影,伴随着一阵清脆而迅疾的马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哒哒”声,无视门口卫兵试图阻拦的低声劝阻,径直闯了进来!

“祖父!”

一个清脆、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与不满的女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肃杀的作战室里激起涟漪。

所有的参谋和将领,包括那位正在汇报的参谋中将,都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几不可察地,向旁边微微让开了半步,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变成了壁画。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合了无奈、了然与…淡淡畏惧的复杂神色。

敢在铁血亲王主持最高军事会议时,如此闯进来,并且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在整个帝国,只有一个人。

亲王缓缓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闯入者身上时,那双仿佛亘古冰封的、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融化”的微光。但那微光消失得太快,快得如同错觉,重新被更深沉的、混合了严厉、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的平静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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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拉·奥古斯都,铁血亲王唯一的孙女,康斯坦丁·奥古斯都的遗腹女。

她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稍显明亮的光线,如同一株在冰雪荒原上倔强绽放的、燃烧着火焰的蔷薇。

她大约二十岁的年纪,身材高挑,几乎与许多男性军官持平。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式样简洁利落、用料却极为考究的深红色皮质猎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颜色的、镶着银色滚边的骑兵短斗篷。猎装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肢,和修长笔直、充满弹性的双腿。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直到膝盖的黑色鹿皮长靴,靴跟上带着小巧的银质马刺。她没有像大多数贵族小姐那样梳着繁复的发髻,只是将一头如同燃烧的晚霞般、耀眼夺目的金红色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如同用最上等白玉和玫瑰花瓣雕琢而成的、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写满了桀骜不驯与蓬勃生命力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