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病房里的星空

驻地北侧,一片背阴的坡地。

李初夏蹲在湿润的泥土边,瘦削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杂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晨露沾湿了她的袖口,在粗糙的灰色布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里土质偏酸,湿度也够。”她轻声自语,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腐殖质的味道……适合种‘夜影花’,不过得先改良一下排水。”

赵铁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他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个粗犷的汉子有种本能的体贴,知道李初夏这样体弱的女孩可能需要一点空间。

但他也没离太远。刚才李初夏蹲下时晃了一下,他差点就冲过去了。

“小妹妹,你说的那个……夜影花,是做什么用的?”赵铁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他不太懂这些花花草草,但他记得张野说过,李初夏的药很有用。

“是中级隐形药剂的主材料之一。”李初夏没有回头,依然专注地看着那片土地,“不过晨曦城周边很少见,得去更北边的‘暗影峡谷’才有。但那里的怪物都是三十级以上的,我现在去不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赵铁柱听出了其中淡淡的遗憾。

“等以后咱们强大了,柱子哥陪你去采!”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不就是三十级的怪吗?等我升到二十五级,穿上那身铁匠老陈打的板甲,一个能扛三个!”

李初夏终于回过头,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瘦小的身形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柱子哥。”她说,“不过不用急。我先试试能不能在这里模拟出暗影峡谷的环境——周岩大哥说,游戏里的植物生长遵循一套‘环境参数’系统,如果我能调整出接近的湿度、光照和土壤酸碱度,也许能让夜影花适应这里。”

赵铁柱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用力点头:“反正你需要啥,就说!柱子哥力气大,能搬土,能挑水,能……能赶虫子!”

他最后那句说得特别认真,仿佛“赶虫子”是什么重大的战斗任务。

李初夏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蹲久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赵铁柱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弄疼这个看起来一碰就会碎的少女。

“我没事。”李初夏稳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柱子哥,能带我去看看周岩大哥说的那个废弃地窖吗?我想看看那里的环境适不适合做发酵室。”

“好嘞!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驻地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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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岩正在地窖入口处忙碌。

说是地窖,其实更像是半塌陷的地下室。入口只有一米见方,用几块木板胡乱盖着。周岩已经把木板挪开,正蹲在洞口,用一根绑着蜡烛的长竿往下探。

“周大哥。”李初夏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

周岩抬起头,看到李初夏,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了些:“初夏来了。正好,我刚简单测了下,下面空间不小,大概有二十平米,高度两米左右。就是太潮,墙体有渗水,得处理一下。”

“能让我看看吗?”李初夏问。

周岩犹豫了一下:“梯子还没做好,现在下去不安全。而且里面空气可能不好……”

“我就看看洞口的环境。”李初夏说着,已经在洞口边蹲下。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小的玻璃瓶和几片试纸。

赵铁柱和周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姑娘随身带着这么多工具?

李初夏将一片试纸贴在洞口内壁,等了十几秒,取出来对着光看颜色。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塞子,在洞口轻轻扇动,让空气进入瓶口。

“湿度确实很高,超过85%。”她轻声分析,“二氧化碳浓度也偏高,需要通风。但温度稳定,常年保持在12到15度之间……这个温度范围很适合某些菌类培养。”

她收起工具,站起身,看向周岩:“周大哥,如果能把渗水问题解决,做好通风,这里可以做完美的‘低温发酵室’。有些药材需要长时间低温发酵才能激发药性,我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周岩眼睛一亮:“你能具体说说要求吗?要什么样的通风?湿度控制到什么范围?温度波动能接受多少?”

李初夏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周岩:“这是我之前设计的理想发酵室参数。但那是根据论坛上高级药师分享的资料推算的,实际可能要做调整。”

周岩接过本子,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页面上画着详细的剖面图,标注着尺寸、材料要求、通风管道布局、温湿度监控点位置。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工整,旁边还有小字注释着设计原理和备选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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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一个十六岁少女随手画的东西?这分明是专业的工程设计图。

“初夏,你……”周岩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学过建筑?或者……工程制图?”

李初夏摇摇头:“没有。但我住院的时候,病房隔壁住着一个老工程师。他养病无聊,就教我看图纸,说动脑子能防止痴呆。我记性好,就都记下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岩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苍白的病房里,一个生病的少女和一个养病的老人,一个教,一个学,用知识和记忆对抗病床上的漫长时光。

“这些参数很专业。”周岩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会尽量按这个标准改造。不过有些材料我们现在搞不到,得用替代品,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没关系。”李初夏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总比没有好。而且游戏里的材料性质和现实不一样,可能需要反复调整。我可以帮忙做测试记录。”

“那太好了。”周岩小心地收起那页图纸,“这样,我先做个初步改造方案,下午给你看。你有什么特殊需求随时告诉我。”

“好。”李初夏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周大哥,驻地后山……我能去看看吗?赵大哥说那里有一片背阴的坡地,我想找找有没有野生药材。”

周岩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立刻拍胸脯:“我陪她去!后山我熟,哪条路好走,哪片林子有野猪,我都清楚!”

“那行。”周岩想了想,“不过别走太深,深处有二十五级左右的‘岩背熊’,你们现在应付不了。就在外围转转,太阳落山前一定回来。”

“知道啦!”赵铁柱咧嘴笑,转头对李初夏说,“走,小妹妹,柱子哥带你认认咱们后山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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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山的路上,赵铁柱刻意放慢了脚步。

山路不算陡,但对李初夏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苍白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那是‘银线草’,止血用,但品质一般,得在正午采摘药效最好。”

“那棵树干上长的是‘枯木菌’,有毒,但处理后可以做成麻痹药剂的基础材料。”

“这片土颜色发红,下面可能有‘赤铁砂’,是某些火属性药剂的催化剂……”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像在背诵一本行走的草药图鉴。

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在这片后山也来过好几次,但从来不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草木还有这么多门道。

“小妹妹,你咋懂这么多?”他忍不住问。

李初夏在一丛灌木前停下,小心地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观察:“住院的时候,没什么事做。护士姐姐看我无聊,就给我借了很多书——草药学的、植物学的、化学的。我看完了,就记下来了。”

她说着,将那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摇头:“这个品种不行,香气太淡,药效不够。得找更向阳坡上的。”

她又往前走,脚步虽然慢,但很稳。

赵铁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也是这个年纪,在学校里念书,会和同学吵嘴,会追星,会抱怨作业太多。而眼前这个女孩,却在病床上背下了一本又一本枯燥的专业书,然后在游戏里用这些知识,一点一点寻找能帮到别人的方法。

“小妹妹,”赵铁柱的声音有点闷,“你现实里……疼吗?”

李初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山间的薄雾:“习惯了。刚开始的时候很疼,每天都要打针,吃药,做各种检查。后来……身体好像学会了怎么和疼痛相处。疼的时候,我就数数,或者背公式,或者想游戏里要做的药。”

她在一处岩石旁停下,蹲下身,从岩石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淡紫色的小花。

“看,这是‘岩间紫’,很少见。”她举起那株花,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喜悦,“它只在背阴但通风的岩石缝里生长,对空气质量要求很高。它的根茎研磨后,能做成很好的镇静剂,副作用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小一半。”

赵铁柱看着她手里的花,又看看她发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张野为什么说这个女孩是“萤火”。

即使在最暗的夜里,萤火虫也会努力发出那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