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的技艺,我只学了皮毛。”沈青芜有些犹豫。
“我愿意出十倍的价钱。”顾砚说着,从行囊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泛着冷光,沉甸甸的,“如果织得好,我再给姑娘加一倍。”
沈青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顾砚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需要钱,织坊的屋顶有些漏雨,需要修缮,而且,她心里也藏着一个念头——她想试试,师父说的“活”的影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先生何时要?”
“越快越好。”顾砚说道,“我在镇上的客栈住下,每日过来看看进度。”
顾砚走后,织坊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雨丝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和织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沈青芜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顾砚留下的画卷,仔细端详。
画卷上的孤山夜雪,意境清冷,雪地上的影子层层叠叠,像是有无数个人站在那里。沈青芜越看,越觉得那些影子像是在动,尤其是在光线昏暗的地方,那些影子仿佛要从画卷里爬出来,钻进人的眼睛里。
她猛地合上画卷,心口有些发慌。
夜里,沈青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织坊里又传来了“咔哒、咔哒”的织机声,比往常更响,更急促,像是有人在赶工。她披衣起身,走到月亮门后,往织坊望去。
薄雾从影河上漫过来,钻进织坊的窗户,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织机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织机前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和她一样的素色布衫,身形纤细,正坐在那里织布。
那人影的动作很快,织梭在经丝纬丝间穿梭,发出“唰唰”的声响。沈青芜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雾气太浓,人影的头部像是被一团白雾裹着,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那人影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头,朝着月亮门的方向望去。
沈青芜吓得浑身一僵,转身就往厢房跑,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浑身冰凉。她能感觉到,那人影在看她,那目光穿透了门板,穿透了薄雾,落在她的背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她不知道那是谁,是师父的魂魄?还是织坊里的灵性?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顾砚每天都会来织坊。他话不多,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沈青芜织布,偶尔会指点几句,大多是关于影子的细节。他对影子的要求极高,甚至精确到每一根丝线的颜色,每一个影子的角度。
沈青芜按照顾砚的要求,选用了最细的冰蚕丝,颜色有白、灰、蓝、黑四种,用来表现雪、雾、月亮和影子。织锦的过程很艰难,尤其是织影子的时候,需要极其精准的力道,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否则影子就会失真。
她发现,顾砚对影河的影子似乎格外感兴趣。每天午后,他都会到河边站一会儿,盯着河里的影子出神,有时候会拿出纸笔,画下河里的影子,画得极其细致,连影子边缘的模糊纹路都不放过。
有一次,沈青芜正在河边浣洗丝线,顾砚站在她身边,忽然问道:“沈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这河里的影子,和我们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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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芜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顾砚。他的目光落在河里,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沈青芜强装镇定地问道。
“你看,”顾砚指着河里沈青芜的影子,“别人的影子是黑的,你的影子,却带着一丝灰蓝,而且,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沈青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里的影子果然带着淡淡的灰蓝,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影子的手指又动了动,像是在回应顾砚的话。
“你也看到了?”顾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沈青芜猛地收回目光,心跳得飞快:“先生看错了,影子怎么会有自己的想法。”
她转身就往织坊跑,不敢再看那条河,也不敢再看顾砚。她觉得,顾砚这个人,和他带来的那幅画卷一样,都透着一股诡异。
织锦的进度越来越快,锦面上的孤山夜雪渐渐成型。松枝上的雪蓬松柔软,雾气朦胧,月亮挂在天上,散发着淡淡的清辉。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些影子,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真的像是月光下投射出的真实影子,随着光线的变化,仿佛真的会轻轻晃动。
沈青芜却越来越不安。她发现,自从开始织这幅“孤山夜雪”,织坊里的怪事越来越多了。
夜里的织机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会持续一整夜。她好几次在夜里醒来,都能听到织梭穿梭的声音,还有一种轻微的、像是有人在耳边呼吸的声音。
她的影子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不仅在河里,在烛光下、月光下,她的影子都会偶尔失控。有一次,她坐在烛火旁穿针引线,影子却没有跟着她的动作,反而站起身,走到织机前,像是在查看锦缎的进度。
她还发现,自己的精神越来越差,总是觉得疲惫不堪,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而织锦却越来越鲜亮,那些影子越来越逼真,甚至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寒气,从锦缎上散发出来。
这天晚上,沈青芜织到深夜,实在太累了,趴在织机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影河边,河里的水变成了墨黑色,无数个影子从河里爬出来,围着她,那些影子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它们在盯着她,带着贪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