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影子走到她面前,那影子穿着素色布衫,身形纤细,正是她自己的影子。影子抬起手,朝着她的脸摸来,指尖冰凉,带着河水的湿气。
沈青芜想躲,却动弹不得。她看着影子的脸,渐渐变得清晰,那竟然是苏婆婆的脸!苏婆婆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青芜,织完它,织完它……”苏婆婆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沙哑而空洞,“影子需要宿主,你的影子,很适合……”
沈青芜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织机还在“咔哒”作响,织梭在经丝纬丝间穿梭,而她的手,还放在织机上,保持着织布的姿势。
锦缎上的“孤山夜雪”已经快要完工了,只剩下最后一片影子,是松枝投在雪地上的影子,形状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沈青芜看着那片未完成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灰蓝色,像是被墨染过一样,洗不掉。
她忽然明白,师父说的“活了”,是什么意思。
那些影子,真的会活过来。它们需要依附在织工的身上,汲取织工的精气神,才能从锦缎里走出来,成为独立的存在。而她,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喂养这些影子。
苏婆婆当年织的“月影图”,恐怕也是这样。师父走的时候,眼睛睁着,望着未完成的“百鸟朝凤”,或许,她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锦缎里的影子吞噬了。
而顾砚,他根本不是来买锦的。他知道影子的秘密,他想要的,是一幅“活”的影子锦缎,而她,就是那个喂养影子的祭品。
沈青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想毁掉锦缎,想逃离织坊,可她的手却不听使唤,依旧在机械地织布。织梭穿梭,经丝纬丝交错,最后一片影子,渐渐成型。
就在这时,织坊的门被推开了,顾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沈姑娘,恭喜你,快要完工了。”顾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魔力,“你看,这些影子多漂亮,它们马上就要活过来了。”
沈青芜看着他,忽然发现,顾砚没有影子。无论是在烛光下,还是在月光下,他的脚下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阴影。
“你……你没有影子?”沈青芜的声音颤抖着。
顾砚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曾经也有影子,只是我的影子,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宿主,从锦缎里走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芜的影子上,“而你的影子,很快也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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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顾砚说道,“重要的是,我们都是影子的守护者。沈姑娘,你继承了苏婆婆的技艺,也继承了她的使命。你的影子,会成为最完美的宿主,而这幅‘孤山夜雪’,会成为影子最好的载体。”
沈青芜猛地摇头:“不,我不要!我要毁掉它!”
她想伸手去扯锦缎,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织机前,动弹不得。她的影子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地站在她的面前,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脸上带着和顾砚一样的笑容。
“师父……”沈青芜看着影子,眼泪流了下来。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锦缎。就在那一刻,锦缎上的所有影子都动了起来,雪地上的影子、松枝的影子、月亮的影子,都从锦缎里爬了出来,化作一道道灰蓝色的雾气,在织坊里盘旋。
雾气越来越浓,包裹着沈青芜,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钻进了锦缎里,化作那最后一片松枝的影子,而锦缎上的“孤山夜雪”,变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座孤山,一场夜雪,一轮明月,还有无数个活灵活现的影子。
顾砚走到织机前,拿起锦缎,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把锦缎卷起来,放进随身的行囊里,然后转身走出织坊。
织坊的木板门自动关上,“吱呀”一声,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影河上的薄雾更浓了,河水绿得发黑,河面上倒映着织坊的影子,倒映着无数个晃动的人影。
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青芜织坊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三架织机静静地摆在那里,墙上挂着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凤鸟的眼睛依旧是空的。
而影河边,多了一个穿着素色布衫的女子,她站在河边,盯着河里的影子出神,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有人问她是谁,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河里的影子,手指轻轻晃动,像是在织布。
镇上的人都说,她是沈青芜,只是疯了。
只有顾砚知道,真正的沈青芜,已经变成了锦缎里的一道影子。而那个站在河边的女子,是沈青芜的影子,找到了新的宿主,活了过来。
他背着行囊,离开了乌镇,前往下一个地方。那里,会有新的织工,新的影子,新的锦缎。
影子的传承,从来没有停止过。就像江南的雨,缠缠绵绵,无休无止。而那些织锦的人,不过是影子的祭品,用自己的生命力,织出一场又一场细思极恐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