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夏夏没接。她盯着那摞纸,像盯着烫手山芋。“为什么写这些?”
“因为…”沈清河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我想记住。记住那些可能是假的东西。”
他把纸放回桌上。“现在我问你最后一遍。”他直视她眼睛。
“那天晚上,你握我的手,是因为烧糊涂了,还是…真的想握?”
钟夏夏喉咙发紧。她想起那个雨夜。
雷声很大,她烧得迷迷糊糊。手很冷,想抓住点什么。然后沈清河握住她的手,很暖。
她记得自己回我了。很用力。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时候…我神志不清。”她说,“可能只是想抓住点什么。是不是你,不重要。”
沈清河眼神暗下去。像最后一点光灭了。他点点头。
“好。”
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很小,泛着诡异光泽。
“解药。”他说,“拿去吧。”钟夏夏没接。“条件呢?”
“没有条件。”
“不可能。”钟夏夏盯着他,“沈清河,你不是慈善家。”沈清河笑了。
“确实不是。”他把药丸放在桌上,“但这东西,我不想要了。”
“什么?”
“那些回忆。”他指着那摞纸,“还有那个问题。都不想要了。”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药你拿走,人你救。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钟夏夏看着桌上的药丸。又看看他的背影。“为什么?”她问。
“因为累了。”沈清河声音很低,“追着一个幻影跑了三年,太累了。”
他顿了顿。“而且我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真心这种东西…”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强求不来。有没有,不重要了。”
钟夏夏心脏抽了一下。很细微的疼。像针扎。
她走到桌边,拿起药丸。很小,很轻,在她掌心躺着。她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谢谢。”她说。沈清河没回应。只是看着窗外夜色。
钟夏夏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栓时,她停住。
“沈清河。”
“嗯?”
“那个雨夜…”她背对着他,“我握你的手,不是因为烧糊涂了。”
沈清河身体僵了一下。“那是因为什么?”
钟夏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因为那时候,我只相信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清河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风吹进来,吹乱了桌上那摞纸。最上面一页翻开,露出字迹——
“今日雨停,她走了。没回头。”
小主,
他走过去,拿起那页纸。撕碎。扔出窗外。
碎纸在风里翻飞,像雪,像祭奠。他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钟夏夏。”他低声说,“你这张嘴…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可惜。这次他不想被骗了。院子里,钟夏夏快步走向大门。
药丸握在手心,很烫,像烧红的炭。她握得很紧,像怕它飞了。
门房看见她,连忙开门。“郡主…”“备马。”她打断他,“最快的马。”
“是!”
马很快牵来。钟夏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进夜色里。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水花。
风刮在脸上,很冷。可她的手心在出汗。脑子里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因为那时候,我只相信你。”那是真话吗?她不知道。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另一个谎言。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真心。
分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自己也骗了。马转过街角。前面就是王府。
灯火通明,像黑暗里唯一的孤岛。她加快速度,冲到门前,翻身下马。
守门侍卫看见她,连忙行礼。“郡主…”
“王爷怎么样?”她边往里走边问。
“还…还在昏迷…”侍卫声音发抖。
钟夏夏没再问,直奔主屋。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
洛景修还躺在床上,脸色比走时更差。嘴唇彻底变成青紫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医者跪在床边,看见她回来,连忙磕头。
“郡主,王爷他…他快不行了…”
钟夏夏走过去,没看医者,直接坐到床边。她摊开手心,露出那粒黑色药丸。
“水。”她说。丫鬟立刻端来温水。
钟夏夏扶起洛景修,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身体很软,像没有骨头,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她掰开他嘴。把药丸塞进去。
然后端起水碗,含了一口水,嘴对嘴喂给他。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水混着药丸,流进他喉咙。
她感觉到他吞咽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咽下去了。
她放下碗,把他放平。然后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等。
医者们都跪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屋子里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钟夏夏盯着洛景修的脸,盯着他紧闭的眼睛,盯着他青紫的嘴唇。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醒过来。求你了。醒过来。
她咬紧嘴唇,咬出血腥味。可感觉不到疼,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洛景修没动。两炷香。还是没动。钟夏夏手开始抖。
她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医者面前。“为什么还没醒?”
老医者浑身发抖。“郡、郡主…药效需要时间…况且王爷中毒太深…”
“还要多久?”
“这…这老朽说不准…”钟夏夏一脚踹翻他。“废物!”
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跪下来,握住洛景修的手。这次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洛景修。”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听着。”
“药我给你拿回来了,喂下去了。你要是敢不醒,我就…”
她顿了顿。“我就去找沈清河。”“告诉他,我后悔了。”
“告诉他,我心里还有位置。”
“然后嫁给他,气死你。”
她说得很平静。可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硬是没掉下来。